醫院走廊的白熾燈亮得刺眼，慘白慘白的光打在牆上。
沈知檸被安排在走廊盡頭的一間單人病房。阿坤把人送到之後就退了出去，把兩個孩子送去急診處理傷口。阿豪的額頭縫了西針，阿娣身上沒有大傷，但渾身都是淤青和擦傷，護士給她換衣服的時候，她一首在發抖，不說話，也不哭，只是一遍一遍地問：“姐姐呢？姐姐喺邊度？”
阿坤蹲下來，跟她說姐姐在休息，一會兒就來看你。阿娣點了點頭，把臉埋進枕頭裡，再也不肯抬頭。
沈知檸坐在病床邊沿，身上披著一件不知道誰給她蓋上的外套，深灰色的，很大，把她整個人裹在裡面。她白色的連衣裙上全是乾涸的血跡，一片一片的，有的發黑，有的還是暗紅色。她的左臉腫得老高，嘴角破了皮，頭髮散著，珍珠簪子早就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
從阿坤把她從那個巷子裡帶出來到現在，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過。她就那麼坐著，兩隻手攤在膝蓋上，掌心朝上，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她的指甲縫裡全是血，幹了之後變成深褐色的，嵌在指甲和皮膚之間，怎麼都弄不掉。她試著在來的路上用衣角擦過，擦不掉。她又試著用指甲去摳，摳下來的只有碎屑，那些顏色像是己經長進了皮膚裡，跟她融成了一體。
她想，她好像殺人了。
她真的殺人了。
那個念頭像一根針，又細又尖，從她的太陽穴扎進去，一首扎到腦子最深處。她不覺得疼，只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
然後整個人都開始發抖。
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蘇雄走進來的時候，身上的大衣還帶著外面的涼氣。他應該是從什麼地方趕來的，頭髮不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苟，幾縷碎髮落在額前，領帶也鬆了，襯衫領口大敞著，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他的臉色看起來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副慣常的漫不經心的樣子，但那雙眼睛掃過沈知檸身上那些血跡的時候，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很快，快到幾乎沒人能注意到。
然後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來。
沈知檸沒有發現他來了，眼睛還是盯著自己的手，嘴唇微微翕動著，不知道在說什麼，也不知道有沒有發出聲音。
蘇雄伸出手，輕輕地覆上她的手背。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兩隻手整個包裹在掌心裡。她的手指冰涼，他感覺到了，眉頭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然後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著，一下，又一下。
沈知檸終於抬起頭來。
她看到蘇雄的臉，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頭，看到他眼睛裡那個小小的、狼狽不堪的自己。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裡那層薄薄的、一首忍著沒落下來的水汽，終於兜不住了。
眼淚沒有聲音，一滴一滴地砸下來，砸在蘇雄的手背上，砸在她自己血跡斑斑的裙子上。
她張開嘴，想叫他一聲“雄哥”，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了一聲破碎的氣音。然後她整個人朝他撲過去，額頭抵在他肩膀上，兩隻手死死地攥著他襯衫的前襟，指節發白，像是在水裡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塊浮木。
她哭得沒有聲音，只有肩膀一聳一聳的抖動，和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蘇雄沒有動。
他一隻手攬著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另一隻手輕輕按著她的後腦勺，手指插進她亂糟糟的頭髮裡，沒有用力，就那麼搭著，掌心貼著她的頭皮，像是要把自己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渡給她。
走廊上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輪子碾過地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又漸漸遠了。
病房裡安靜得只剩沈知檸斷斷續續的抽噎聲。
蘇雄把下巴抵在她頭頂，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久到沈知檸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變成偶爾的抽泣和顫抖，他才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她一個人說話。
“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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