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病房門口，把大衣釦子解開了一顆，從內兜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沒點，他就那麼叼著，菸捲在唇間微微上下滾動。
阿坤在不遠處的長椅上坐著，看見他出來，立刻站了起來，快步走過來。
“雄爺。”
蘇雄下頜朝走廊另一頭偏了偏，示意他走遠一點說話。兩個人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蘇雄才把那根菸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沒點，就那麼捏著。
“講。”
阿坤深吸一口氣，把剛才從小弟那裡問來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
他跟沈知檸不是一天兩天了。今天下午慧仙姐從洋樓出來，往福榮街方向走，他們照例跟在後面，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慧仙姐進了福榮街那棟唐樓，他們在樓下等著。過了大概三西十分鐘，慧仙姐又從樓裡出來，往學校的方向走。
“我哋以為佢去接細路，就冇跟咁貼，隔咗成條街。”（我們以為她去接小孩，就沒跟那麼緊，隔了整條街。）阿坤說，聲音裡有懊悔，“後嚟佢轉咗入一條巷，我哋先發覺唔封路，但條巷太窄，我哋唔敢跟太入——怕佢發現。”（後來她轉進了一條巷子，我們才發現不對路，但那條巷太窄，我們不敢跟太深——怕她發現。）
蘇雄沒說話，臉色陰得能滴出水來。
阿坤繼續說：“跟到巷尾就聽到聲，我哋跑過去嗰陣，見到……見到慧仙姐騎喺個男人身上，手揸住把刀，成身血。嗰個男人己經……己經冇咗反應。”（跟到巷尾就聽到聲音，我們跑過去的時候，看到……看到慧仙姐騎在那個男人身上，手握著刀，渾身是血。那個男人己經……己經沒了反應。）
蘇雄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那根沒點的煙在他指間轉了個方向。
“細路呢？”
“一個男仔頭上有傷，暈咗喺地下，阿坤送去急症室縫咗針，家陣喺病房觀察。女仔……皮外傷，但受驚過度，成個人震曬，唔肯講嘢。”（一個男孩頭上有傷，暈在地上，阿坤送去急診室縫了針，現在在病房觀察。女孩……皮外傷，但受了過度驚嚇，整個人都在發抖，不肯說話。）
蘇雄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像是在處理這些資訊。
阿坤猶豫了一下，又開口：“雄哥，嗰個男人……點搞？”（雄哥，那個男人……怎麼處理？）
蘇雄把那根菸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像是在想什麼別的事情。
“喺邊？”（在哪兒？）
“仲喺嗰條巷入面。我留低咗兩個人喺度睇住，冇人鬱過。”（還在那條巷子裡。我留了兩個人看著，沒人動過。）
蘇雄沉默了很久，他靠在牆上，一條腿微微屈著，大衣下襬垂在一側，整個人看起來慵懶又危險，像一頭剛剛吃飽了、正在打盹的豹子——你知道它現在是安靜的，但你絕不敢伸手去摸它。
“收返去，放入冰櫃。”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一樣自然，“等我返去再睇。”
阿坤應了一聲“係”，轉身要走。
“阿坤。”蘇雄叫住他。
阿坤回過頭。
蘇雄把那根菸別到耳朵上，抬起手鬆了松領帶，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像是在做什麼再尋常不過的決定。“兩個人睇住間房，唔準任何人入去。冇我嘅話，連護士都唔准入。”（兩個人守住那間房，不準任何人進去。沒有我的話，連護士都不準進。）
“知。”
阿坤走了。蘇雄在樓梯間裡又站了一會兒，把那根別在耳朵上的煙拿下來，在指間碾了兩下，菸絲從裂開的紙縫裡掉出來，落在地上細碎的灰塵裡。他把菸捲丟進垃圾桶，整了整衣領，推開樓梯間的門，走回走廊。
蘇雄走回病房門口，門虛掩著，他從門縫裡看進去——沈知檸還在睡，但睡得不安穩。她的頭在枕頭上微微左右擺動，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在喊什麼。被子被她蹬開了一半，一隻手露在外面，手指在半空中抓了抓，什麼都沒抓到，又垂了下去。
蘇雄推門進去，在床邊坐下來。他把她的手重新塞回被子裡，動作不大，但沈知檸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身體猛地一僵，然後開始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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