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雄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夜風夾著遠處街上殘存的車馬聲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他額前的碎髮往後拂了拂。他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又從耳朵上把那根皺巴巴的煙取下來——他什麼時候別到耳朵上去的，自己都不記得了——“啪”一聲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腔裡噴出來，被窗縫裡擠進來的風撕扯成灰白色的絲縷，很快消散在夜色裡。
他想起剛才阿坤說的那句話——“慧仙姐騎喺個男人身上，手揸住把刀，成身血。”
蘇雄慢慢吐出一口煙，眯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暗色，樓下一盞孤零零的路燈在夜霧裡暈開一小圈昏黃的光。他的表情在明暗交界處顯得格外深沉，嘴角微微往下壓著，壓出一個危險的弧度，比徹底發怒更讓人膽寒。
他當然查過慧仙，她從小被戲班班主撿回來，沒爹沒孃，一輩子沒出過戲班子那塊地兒。從牙牙學語到登臺唱戲，學的全是腔調和身段，唱的盡是才子佳人、帝王將相，旁的什麼都沒經歷過，她的過往單薄得像一張戲摺子。今天卻拿了一把刀，一刀一刀地捅進一個男人的身體裡，捅到對方不再動彈，捅到自己渾身是血還不肯停手。
她不可能做得出這種事。
除非她己經被逼到了絕路上，腦子裡什麼都不剩，只剩下一個念頭——不殺人，自己和孩子就得死。
蘇雄把菸蒂摁滅在窗臺上，拇指碾了一下菸頭，把最後一點火星掐滅在指腹裡。熱度透過皮膚傳上來，他不覺得燙。
光是聽到阿坤描述的那幾句，就己經讓他的下頜不自覺地咬緊了，太陽穴附近的青筋跳了跳。阿坤說得不算細，可蘇雄是什麼人，只消三言兩語，他腦子裡就己經把那幅畫面補全了——
他轉身，走回床邊，把沈知檸露在外面的那隻手重新放回被子裡。她的手指冰涼，觸感細瘦而僵硬，他握了一下才鬆開，指腹最後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他低頭，嘴唇貼在她的額頭上，停了兩秒。
起身，拉好被子，關燈。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走廊裡，阿坤還沒走，靠在牆上等他。看見蘇雄出來，立刻站首了。
“雄哥。”
蘇雄一邊走一邊扣大衣釦子，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皮鞋底碾過地磚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他的臉半明半暗，燈光只照到他半邊輪廓，另外半邊隱沒在陰影裡，連阿坤都不敢多看。
“留兩個喺呢度，一個睇住房門口，一個喺樓下大堂。有任何動靜，即刻打電話畀我。”
“知。”
蘇雄己經走到了電梯口，忽然停下來，偏過頭。燈光落在他側臉上，把那條鋒利的下頜線照得分明，薄唇微抿，表情看不出喜怒，卻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壓迫感。
“嗰條巷，聽日之前清乾靜。地下嘅血，牆上嘅血，全部唔可以留一滴。附近有冇人見到？”
“應該冇，嗰度好偏僻，平時間唔多人行。”（應該沒有，那個地方很偏僻，平時很少有人經過）
蘇雄沒再說話。阿坤忽然又想起一事，壓低聲音問了句：“雄哥，醫院嗰邊……點解釋？護士見到慧仙姐成身血。”
蘇雄抬起手，不緊不慢地整了整領帶，把襯衫最上面的扣子繫好，恢復成那副一絲不苟的風流模樣。他按下電梯按鈕，金屬門上映出他的倒影——西裝筆挺，大背頭在走廊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像民國畫報上走下來的公子哥。
“跌親。”（摔倒了）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甚至微微勾了一下。
蘇雄走進電梯，轉過身，在門合攏前的最後一秒，阿坤看到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很深很沉，像結了冰的潭水。
他會讓那個人知道，動他蘇雄的人，就算己經死了，也遠沒有結束。
電梯門合上。
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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