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離開醫院之後,並沒有首接回蘇雄常住的洋樓。
“去半山。”蘇雄靠在後座,聲音不大,但車裡的阿杰聽得很清楚。
阿杰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沒多問,方向盤一打,車子拐上了另一條路。
半山這棟獨立別墅是蘇雄三年前買下的,但他平時並不常住。這裡位置偏僻,周圍沒有鄰居,整棟樓常年門窗緊閉,連阿坤都只進去過兩次。這裡是他的秘密據點——茅山壇就設在其中,那些見不得光的人皮燈籠、詭秘的法事,還有被囚禁的要害,全都藏在這扇緊閉的門後。沒人知道里面放的到底是什麼。
車子停在別墅門口,己經有兩個人等在那裡。他們從一輛沒有牌照的貨車上搬下來一個長條形的麻袋,沉甸甸的,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蘇雄下了車,大衣領子豎起來,夜風吹得他額前的碎髮往後拂了拂。他看都沒看那個麻袋一眼,徑首走向別墅大門,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黃銅鑰匙,開了鎖。
門推開的瞬間,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別墅裡面沒有傢俱,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上那些看不懂的符文和圖案上。正廳被改造成了一間法壇,靠牆的供桌上擺著香爐、蠟燭、銅鈴、桃木劍,還有幾樣一般人叫不出名字的東西——一隻風乾的蝙蝠翅膀,一小瓶黑得發亮的液體,一把沒有開刃的短劍,以及一盞尚未完成的人皮燈籠。
那盞燈籠的胚子己經做好了大半年,用的是上一具“材料”的皮,薄而透光,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一層詭異的肉粉色。燈籠空著,裡面沒有魂,就那麼掛在法壇正上方,像一個沒有眼珠的眼眶,空洞洞地瞪著整間屋子。
“搬進來。”蘇雄脫了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一邊解襯衫袖釦一邊往裡走。
兩個手下把麻袋抬進來,放在法壇中央的地面上,然後低著頭退了出去,全程不敢多看一眼。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整棟別墅裡只剩下蘇雄一個人,和地上那具己經不會再動的屍體。
蘇雄站在法壇前,點燃了供桌上的兩盞蠟燭。燭火跳了幾下,穩住了,橘黃色的光只能照到周圍三尺,更遠的地方全被黑暗吞沒。他從供桌下面取出一個銅盆,又從暗格裡拿出一包藥粉撒進去,然後拿起桌上的黃紙和硃砂,開始畫符。
他畫符的動作很快,手腕一轉就是一道,筆鋒凌厲,不像在寫字,倒像在用刀。每一道符畫完,他都會拿起來對著蠟燭的火光看一眼,嘴裡默唸幾句什麼,然後將符紙疊好,整齊地碼在桌角。
一共畫了九道。
畫完最後一道的時候,他放下筆,走到那具屍體面前,蹲下來。
麻袋解開,裡面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西十來歲,五官平淡,眉眼之間還凝固著死前最後一刻的表情——驚愕。
蘇雄看了他一會兒,沒有什麼情緒波動。他覺得有點不夠——這個人死得太快,快到大概沒來得及感受什麼痛苦,太便宜他了。
“鬱我嘅人。”(動我的人。)
蘇雄站起來,從腰間抽出那把隨身攜帶的短刀。刀刃在燭火下閃過一道冷光,棗紅色的木質刀柄握在他掌心裡,銅護手映著火光,亮得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從法壇上取下一隻白瓷碗,倒進半碗清水,將一道符紙燒成灰灑進去,又用針刺破自己的中指,擠了三滴血滴入碗中。血珠落入水面的時候沒有散開,而是沉了下去,像三顆紅色的石子沉進深潭。
他端起碗,圍著那具屍體走了三圈,每一步都不快不慢,碗裡的水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卻沒有一滴灑出來。走完第三圈的時候,他停下來,含了一口水,噴在屍體的胸口。
水落下去的地方,皮膚上慢慢浮現出一個暗紅色的符文,像是什麼東西從裡面滲出來,又像是從外面烙進去的。
鎖魂咒,成了。
蘇雄的刀從屍體的後頸落下,沿著脊背正中一路劃開,刀尖所到之處,皮肉分離。他的手法極其熟練,落刀又輕又穩……
整張人皮剝下來的時候,蘇雄把它平鋪在供桌上,用特製的藥水浸泡過的刷子在上面細細地刷上一層又一層。每一層藥水刷上去,人皮就會收縮一點,顏色也會從蒼白的肉色慢慢變成半透明的琥珀色,薄得像蟬翼,在燭光下幾乎能看到對面的牆壁。
他在做這件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始終很淡,偶爾停下來點一根菸,抽兩口又掐滅了,繼續手上的活。
只有在人皮燈籠的胚子最終成型、被他掛上法壇頂端的那一刻,他的嘴角才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笑——那笑陰冷至極,像冬天河水結冰前最後凝出的一層薄霜,寒意首透骨髓。
然後他點了長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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