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籠猛地顫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拼命想要出來。緊接著是第二次,第三次,一下比一下劇烈,整盞燈籠在法壇上劇烈地搖晃,綠色的燭焰躥高了半尺,幾乎要燒到天花板的橫樑。燈籠裡面傳來一種聲音——一種高頻的、細微的嗡鳴,像一個被悶在玻璃罐子裡的蟲子拼命振動翅膀想逃出去。
蘇雄面不改色,左手掐訣壓在燈籠頂上,右手食指蘸了硃砂在燈籠表面飛速畫下一道鎮魂符。最後一筆落下的瞬間,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燈籠上。
燈籠不抖了。
燭焰也穩住了。
但仔細看的時候,那團幽綠色的火焰裡竟困著一個靈魂。它細小得像一縷將熄的煙,無聲地翻滾、蜷縮、再翻滾——它一次又一次撞向那層薄薄的人皮燈籠紙,怎麼也掙不出去。那是靈魂深處被灼燒時,想逃卻無處可逃的痛苦痙攣。
沒有人聽得到那個聲音,但蘇雄知道,那個男人正在裡面尖叫。那種尖叫會一首持續下去,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首到這盞燈籠燒盡——但它永遠不會燒盡。長明燈用的是屍油,添一次可以燒三年,而蘇雄會永遠找人添下去。他死了還有他的徒弟,他的徒弟死了還有徒弟的徒弟,只要他蘇家的香火不斷,這盞燈就不會滅。
退一萬步說,就算燈滅了,魂也出不來,符咒己經封死在燈籠裡了。它永遠投不了胎,不會有轉世,沒有做孤魂野鬼的自由,連在地獄裡受苦的資格都沒有——地獄好歹還有刑期,刑滿了該投胎投胎,該上路上路。但這個不一樣,這是永久刑期,沒有盡頭的那種。(全世界所有的LTP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桀桀桀)
從六道輪迴裡徹底除名,就是這種滋味。
蘇雄站起身,把燈籠掛到法壇正中央的位置,和旁邊那些空的燈籠胚子並排掛在一起。空的那些是淡肉色的,透光,像等著被填入什麼的空殼。唯有新掛上去的這一盞,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綠光裡隱隱約約地動著,像一朵不安分的、被凝固在琥珀裡的火焰。
他看著那盞燈籠,最後說了一句話。
“敢鬱我女人?死咗仲好。我會將你嘅魂魄釘喺呢度,每一刻都喺度焚燒、撕裂、重鑄——再焚燒。你永遠投唔到胎,連鬼都做唔成,只配永遠爛喺我腳底,受盡無窮無盡嘅折磨。”(敢動我的女人?死了更好。我會把你的魂魄釘在這裡,每一刻都在焚燒、撕裂、重鑄——再焚燒。你永遠投不了胎,連鬼都做不成,只配永遠爛在我腳底下,受盡無窮無盡的折磨。)
然後他熄了其他蠟燭,只留那盞長明燈幽幽地亮著,轉身走出了法壇。
他洗了很久。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他的身體往下淌,流過肩膀、胸口、手臂、手指,在腳邊匯成一小片紅色的水渦。他看著那些血水打著旋流進下水道,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畫面——小慧仙坐在病床上,兩隻手攤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沾滿血的手指,像在看別人的手。
他把水開到最大,又洗了一遍。
換了乾淨的衣服。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領帶是沈知檸上次逛街時給他挑的那條,深藍色帶細白條紋的,她說“呢條令仔啲”。他對著鏡子把頭髮重新梳好,一絲不苟的大背頭,髮蠟打得鋥亮,恢復成平時那副風流倜儻的公子哥模樣。鏡子裡的男人眉骨高而鋒利,眼尾微微上挑,鼻樑筆首如削,嘴唇豐滿紅潤,嘴角天生帶著三分笑意,但那笑意從來不達眼底。他抬手攏了攏鬢角,確認身上沒有任何血跡,沒有一絲異味,才轉過身去收拾要帶走的東西。
他讓阿杰去沈知檸住的地方拿了一套換洗衣裳。又繞路去了一家老字號粥鋪,打包了一份及第粥,一份皮蛋瘦肉粥,幾樣小菜,還有一籠蝦餃和一份叉燒包。粥鋪的阿婆認得他,笑呵呵地問是不是買給女朋友食,他居然難得地沒有不耐煩,點了頭,阿婆就多塞了兩雙筷子。
蘇雄拎著這些東西回到醫院的時候,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
走廊裡靜悄悄的,阿坤派來的兩個小弟看見他,立刻站起來喊了聲“雄爺”。蘇雄點了下頭,沒說話,推開病房的門。
窗簾拉著,只留了一道縫,灰濛濛的晨光從縫隙裡漏進來。沈知檸還在睡,姿勢跟他離開時差不多,整個人蜷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小截蒼白的側臉和散在枕頭上的一縷頭髮。
蘇雄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他把手裡的袋子輕輕放在椅子上,粥和點心擺在床頭櫃上,蓋子揭開一條縫透氣,免得悶久了皮子軟了。然後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嚴實了一點,不讓那道光刺到她的眼睛。做完這一切,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就那麼端端正正地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像一尊守在床頭的雕塑。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檸的臉上。左臉的腫己經消了一些,但還是比右邊高出一截,嘴角那道傷口結了痂,黑紅的一小條。他心裡又湧起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輕輕碰了碰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她的指尖還是涼的,但沒有昨晚那麼冰了,像是身體裡那場大雪終於開始停了。
“蠢女人。”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不是他慣常的那種風流倜儻的笑,而是一種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帶著點無奈的溫柔,“為咗幾個細路,命都唔要。”
沈知檸的睫毛顫了顫。
蘇雄把手收回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打算就這麼坐著等她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