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雄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打算就這麼坐著等她醒。
可坐了一會兒,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睜開眼,偏頭看過去。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沈知檸露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上。手指上還有乾涸的血跡,指甲縫裡也是暗紅色的,有些地方己經結成黑色的薄片。他又看了看她的脖子——衣領外面那一截皮膚上也有幾道己經幹了的血痕,不是她的血,是那個男人的。
她的臉上也有,左臉紅腫的旁邊,有一小塊幹掉的血漬,蹭在顴骨的位置,像哭過的痕跡。
蘇雄皺了皺眉。
她就這樣睡了一整晚,身上還穿著那件被撕爛的裙子,只是外面披了件病號服,底下全是血汙。護士大概是不敢動她——蘇雄的人守在門口,閒雜人等進不來,而他自己又一首沒顧上。
他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進病房的洗手間。洗手檯上疊著兩條疊得方方正正的毛巾,還有一塊沒用過的香皂。他拿了一個洗臉盆,接了大半盆溫水,試著用手指試了試水溫,覺得剛好,又從掛鉤上取了一條毛巾下來。
端著盆出來的時候,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緊挨著床邊坐下。毛巾浸進水裡,揉了兩把,擰到半乾。
他先從她的手開始。
蘇雄左手托起沈知檸的手腕,她的手指軟塌塌地垂著,還在睡,完全沒有知覺。右手拿著毛巾,從手腕開始,沿著手背慢慢往下擦,動作輕得像怕把瓷器擦碎。
白色的毛巾很快洇開淡紅的印記。
每一根手指都仔細地擦過,連指甲縫裡的血漬都用毛巾的角一點一點地挑乾淨。那隻手在他掌心裡顯得很小,手指細細長長的,骨節分明,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擦完左手,輕輕放下,又托起右手。
右手的虎口和食指根部纏著繃帶,白色的,包得很仔細,是醫生處理過的。繃帶很新,沒有滲血,邊緣整整齊齊地掖好。
醫生應該己經給她清洗過傷口周圍,大塊的血汙都沒了。但蘇雄湊近了看,發現指甲縫裡還嵌著暗紅色的痕跡,指根和虎口附近那些細密的皮膚紋路里也有沒清乾淨的血漬——急診室太忙了,護士不可能有時間一點一點地摳這些細節。
但他有時間。
蘇雄把毛巾疊成更小的方塊,只留出一個角,蘸了溫水,沿著她的指縫一道一道地擦。毛巾的邊角嵌進指甲和皮膚之間的縫隙裡,把那些乾涸的血漬一點一點地清出來。擦到指根和繃帶交界的地方,他格外小心,毛巾懸在繃帶邊緣上方,只用指尖蘸了溫水,把附近紋路里的血跡慢慢洇軟,再輕輕地抹去,不讓一滴水滲到紗布下面去。
擦到掌心的時候,沈知檸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像是被水涼到了,本能地蜷了蜷,又鬆開了。
蘇雄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她——她沒醒,睫毛顫了顫,又沉下去了。
他把那隻擦乾淨的手放進被子裡,重新洗了毛巾,擰乾,開始擦她的臉。
這一回更輕。
毛巾從她的額頭開始,慢慢地往下移,經過眉心,經過鼻樑,繞過嘴角那道結了痂的傷口。他擦得很慢,怕碰到她的傷處,毛巾每到紅腫的地方就會懸起來,只用邊角輕輕帶過。擦到顴骨上那塊幹了的血漬時,毛巾壓上去的瞬間,那些血痂被溫水洇溼了,慢慢化開,變成淡紅色的水痕,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了一小段。
他用毛巾的乾麵按上去,吸掉那道水痕,又換了一面,繼續擦。
脖頸是最難擦的,血痕從下巴一首延伸到鎖骨,有些地方己經乾透了,貼在皮膚上像一層薄薄的殼。蘇雄把毛巾疊得更小,用一角蘸了溫水,一點一點地浸溼那些幹血痂,等它們軟化了,再輕輕地抹掉。他怕弄醒她,幾乎不敢用力,每一個動作都慢得離譜。
毛巾經過她喉嚨的時候,沈知檸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眉頭輕輕皺起來,又鬆開。
她把臉往他手的方向偏了偏。
蘇雄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的指節離她的皮膚只有不到一寸的距離,能感覺到她呼吸時微微起伏的溫度。毛巾還搭在她鎖骨上,溼潤的,溫熱的,而她就這樣把最脆弱的喉嚨暴露在他手邊,毫無防備。
他沒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