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雄沒有立刻睜眼。
他維持著剛才的姿勢，手指懸在沈知檸額頭上方，指腹離她的皮膚只有一寸。他能感覺到她平穩的呼吸，能感覺到她魂魄的安頓，能感覺到那股從她體內收回的力量己經安安穩穩地融回了自己的經脈。
再睜開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沈知檸。她的臉色蒼白，眼眶底下還是青黑的。但是她的眉頭終於鬆開了。
蘇雄把手收回來的那一瞬間，身體晃了一下。他用手撐住了床沿，手指攥著床單，指節泛白，床單在他掌心裡皺成一團。他的額頭的汗還在往下淌，手心全是冷汗，黏糊糊的。
蘇雄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把沈知檸的被角掖好，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術法耗盡了他大半的精氣，他扶住了床頭櫃，手指按在木質桌面上，指節泛白。床頭櫃上的水杯被震得晃了一下，發出細微的聲響，白瓷碗裡的清水漾了一下，濺出幾滴在桌面上。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臥室。
阿坤還在走廊裡。他看見蘇雄出來的時候，臉色變了……
“雄爺，你塊面……”（雄爺，你的臉……）
蘇雄沒有理會，他走過阿坤身邊，步伐還是穩的，但他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忽然扶住了牆壁。手指按在牆上，五指張開，像一隻壁虎貼在牆面上，指節微微顫抖。
阿坤快步走過來，想扶他。
蘇雄抬起手，制止了他。
“冇事。”
他的聲音是穩的，但臉色騙不了人。不是蒼白，是一種更接近青灰色的、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空了的氣色，嘴唇的血色也幾乎沒有。
他扶著牆站了幾秒，然後鬆開手，首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動作很慢，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但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整理領口的時候，指尖蹭過鎖骨，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紅痕——他自己掐的，用痛感來對抗那種從內而外的、莫名的虛弱。
他走下樓梯。
阿坤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
蘇雄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端起來喝了半杯。琥珀色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他閉了一下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舌尖上全是辛辣的、灼燙的味道。
他放下酒杯，轉過頭，看著阿坤。
“聽朝早，佢醒之前，將屋企所有同嗰件事有關嘅嘢清走。報紙，刀，血衫，任何一樣都唔好留。”（明天早上，她醒之前，把家裡所有和那件事有關的東西清走。報紙，刀，血衣，任何一樣都不要留。）
阿坤點頭：“己經收好咗大部分，聽朝早再檢查一次。”
蘇雄點了下頭。他拿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也喝了，然後靠在沙發上，仰起頭，後腦勺抵著沙發靠背，眼睛閉著。吊燈的光落在他臉上，他的五官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分明——高挺的鼻樑，豐滿的嘴唇，鋒利的下頜線。
但那張臉少了點什麼。
少了那種平時無論何時何地都掛著的、似笑非笑的、風流倜儻的從容。
“雄哥。”阿坤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蘇雄沒有睜眼。
“你自己……都要小心。”
蘇雄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水晶墜子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七色光斑，像一群被困在屋頂的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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