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檸的呼吸聲平穩地、綿長地迴盪在黑暗中。蘇雄在黑暗中走到床邊，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她。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一絲，極細極細的一線，剛好落在她的臉上。
蘇雄在她旁邊坐下來，一隻腳踩在地上，一隻腳曲起放在床上，手臂搭在曲起的膝蓋上，側著頭看她。黑暗中他的眼睛亮著一點光，像貓科動物在夜間的眼睛，幽深的，安靜的。
他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呼吸，看著她的眉頭徹底舒展開的樣子。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從唇間進進出出，發出極輕極細的聲音。那聲音很小，小到要屏住呼吸才能聽見，但蘇雄聽見了。
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此刻，最想聽見的聲音。
她還活著。她還在呼吸。她的心臟還在跳。她的腦子裡不再有那些血腥的、恐怖的、讓她生不如死的畫面了。她會醒來，會睜開眼睛，會叫他“雄哥”，會問他今天吃什麼，會去陽臺看那盆鳳凰木的小苗有沒有長大。
這就夠了。
至於那股異樣感，至於那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拉扯，至於他的魂魄是不是被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以後再說。
蘇雄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被角掖在她下巴底下，白色的棉布襯著她蒼白的臉。
他的手指在她臉頰旁邊停了一瞬。
然後他低下頭。
嘴唇落在她的額頭上。
極輕，極淺，像怕碰碎她。
“好好瞓。”
他低聲說完這兩個字，靠回床頭板上，頭靠著木質的床頭，閉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變得均勻，手臂還搭在沈知檸的肩膀上方，沒有壓著她，但離她很近，近到只要她一動，他就會醒。
窗外的天光開始一點一點地亮起來了。
鳳凰木的枝葉在晨風中輕輕搖晃，葉片上沾著露水，在初升的陽光照射下，折射出細碎的、鑽石一樣的光。遠處有鳥開始叫了，先是遠遠的一聲，然後是近處的回應，然後更多的鳥加入進來，嘰嘰喳喳地叫成一片，熱熱鬧鬧的，歡歡喜喜的。
新的一天開始了。
蘇雄沒有睡著，他只是閉著眼睛，聽著這個世界的聲響——鳥叫，風聲，樓下阿坤收拾東西的細微動靜，和身邊這個人的、平穩的、綿長的、一下接一下的呼吸聲。
他沒有去管那股還殘留在意識邊緣的、模糊的、灰色的異樣感。
他只是在心裡想了一件事——她明天醒來，只會記得她找到孩子們，把他們安頓在了福榮街，阿豪出院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她會記得阿坤救了她和孩子們，後面的那些事情，她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她不會記得那把刀。
不會記得那個男人的臉。
不會記得自己殺了一個人。
她會好好的，重新變回那個刁蠻愛撒嬌的女人。
蘇雄睜開眼睛，偏過頭，看了一眼枕邊那張安靜的臉。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樑小巧而挺首，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種接近於安寧的東西。
他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沈知檸醒過來的時候，陽光己經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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