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在陽臺晾衣服,蘇雄從背後貼上來。他身上只穿了件黑色襯衫,釦子解到第三顆,露出鎖骨和胸口一小片皮膚。下巴擱在她肩膀上,雙手環著她的腰輕輕晃,嘴唇若有若無地擦過她耳後那塊敏感的皮膚。夜風涼絲絲的,他身上暖烘烘的,呼吸噴在她耳側,又癢又熱。
“慧仙。”他叫她名字,低沉的嗓音裹著夜風送進耳朵裡,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慵懶的饜足。
她手裡的衣架停了一下,沒回頭:“嗯?”
他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一隻手從她腰側滑上來,托住她的下巴,把她臉輕輕轉過來。月光底下,他那雙桃花眼裡映著一點碎光,嘴角噙著笑,笑裡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然後他俯身吻下來,含住她的唇瓣輕輕一吮,鬆開的時候用拇指擦了擦她下唇上殘留的水光。
“你係我嘅人。”他說,聲音很低,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可更改的事實,“永遠都系。”
沈知檸站在原地,手指攥著那件還沒晾完的白襯衫,聽見自己心跳聲大得像擂鼓。風從陽臺外面灌進來,把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煙味和鬚後水的氣息吹得散開又聚攏,像一張柔軟的網,兜頭罩下來,逃不掉也不想逃。
她沒回答,只是微微踮起腳,把下巴擱回他肩膀上,閉上眼睛。蘇雄的手臂收緊了些,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兩個人就那樣站在陽臺上,誰也沒再說話。
風從陽臺外面灌進來,把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煙味和鬚後水的氣息吹得散開又聚攏,像一張柔軟的網,兜頭罩下來。她沒回答,只是把下巴擱回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可那一夜她睡得極不安穩。
夢裡全是亂七八糟的片段——蘇雄牽著小蓉的手走過廟街的夜市,剝好的栗子遞進另一個女孩嘴裡;那條水滴形的鑽石項鍊掛在小蓉的鎖骨間,他笑著捏她的臉說“好睇”;陽臺上他環著別人的腰說“你係我嘅人,永遠都系”。
沈知檸猛地驚醒,額頭一層薄汗。窗外的天還是墨藍色的,離天亮還有一陣子。她側過頭,蘇雄睡在旁邊,呼吸均勻,胳膊照舊搭在她腰上。月光照在他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睡夢中也帶著幾分不容侵犯的凌厲。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酸澀。
她知道自己不是演員。那些每天早上落在額頭的吻、那些他剝好喂到嘴邊的栗子、那些深夜裡綿長的擁抱和耳語,她一樣一樣都收進了心裡,堆得滿滿當當。
可她也清清楚楚地記得原劇情裡的一切。蘇雄會喜歡上小蓉,那個柔柔弱弱的小蓉。而小慧仙在電影裡不過是個瘋癲潑辣、愛而不得的角色,最後酒醉上門撒潑,撞見小蓉和唐輝約會,嫉妒發狂要去打小蓉,陰差陽錯被護人心切的唐輝失手推倒,後腦磕在風扇上,當場就沒了氣。死得又蠢又狼狽。
那是整個故事的開端——慧仙的死,逼得蘇雄和小蓉之間的那層窗戶紙徹底捅破。她沈知檸在這個故事裡的全部作用,就是用自己一條命,把男女主角推到一起去。
多麼不值錢。
到時候他會怎麼對她?那個時候他眼裡就只有小蓉了。而她自己,會變成一段被抹去的過往——死了的慧仙,瘋瘋癲癲的小慧仙,上門撒潑自取其辱的小慧仙,被蘇雄製成厲鬼的小慧仙。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把臉埋進枕頭裡,指甲掐進掌心。
她接受不了。
她想起電影裡慧仙倒在茶几邊的那一幕——血從後腦勺漫出來,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唐輝摟著小蓉的手在抖,小蓉躲在他懷裡嚇得臉色煞白,而蘇雄呢?蘇雄趕到的時候,小慧仙己經涼透了。他在屍體旁邊站了幾秒,所有的注意力便都到了怎麼得到小蓉那裡。
她連死的時候,都只能分到幾秒鐘的餘光。
更讓她覺得噁心的是另一種可能——她不是小慧仙,她不喜歡唐輝,更不會去找唐輝發瘋。如果她的死劫逃過去了,那蘇雄呢?等蘇雄喜歡上小蓉,會不會把她從“正主”降成“之一”,偶爾施捨一夜半宿,想起來就翻出來穿一穿,想不起來就落灰?
她聽到過蘇雄對別的女人是什麼態度。玩膩了就是玩膩了,他從不多看一眼,也從不解釋。可也有那麼一兩個,留下來做了沒有名分的“身邊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像養在籠子裡的雀。她沈知檸要是淪落到那一步——她猛地坐起來,胃裡一陣翻湧。
她接受不了,接受不了自己變成那種女人。
可要走,她走得掉嗎?
窗外的天色微微泛白了。蘇雄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手臂從她腰上滑下去,碰了碰她冰涼的指尖,又無意識地摸索著扣上來,十指交纏,掌心貼著掌心。
沈知檸低頭看著那隻修長有力的手,骨骼分明的手指嵌在她的指縫間,扣得那麼緊,緊得像一輩子都不會鬆開。她輕輕抽了一下,沒抽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