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檸下了樓,站在福榮街的日光底下,眯著眼看了看天。頭頂的天很藍,幾朵白雲慢悠悠地浮著。她把手插進口袋裡,沿著來路慢慢地往回走。
她在福榮街口站了一會兒,眯著眼看了看太陽的位置,然後攔了另一輛黃包車。
“油麻地碼頭。”
車伕拉著她穿過幾條橫街,越往南走,空氣裡的鹹腥味越重。車在一條窄巷口停下來,沈知檸付了錢下車,沿著巷子往裡走。她走到巷子盡頭,右手邊果然有一間灰撲撲的雜貨鋪。
沈知檸蹲下來,在門口那塊大石頭的底下摸了摸。指尖觸到一把冰涼的鐵鑰匙,她把它拿出來,插進門的鎖孔裡擰了一下——咔噠一聲,門鎖開了。
鋪子不大,裡面空蕩蕩的,她站在空地中央,心念再一動。面前那片空地上,憑空開始出現麻袋。一袋,兩袋,三袋——像變魔術一樣,一摞一摞地堆疊起來,碼得整整齊齊,從地面一層一層往上壘,越來越高。
沈知檸往後退了退,退到牆根底下,繼續從空間裡往外拿糧食。那些麻袋一層一層地長高。灰白色的麻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能看見裡面米粒的形狀把布面撐出一道一道凸起的紋路。三萬袋大米在不到3分鐘的時間裡整整齊齊地碼滿了空地,堆得像一座小山似的,粗糲的麻布氣味混著新米的清香,在空間裡瀰漫開來。
沈知檸靠在牆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盯著那座米山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過去,伸手拍了拍最外面那袋大米。麻袋粗糲的觸感硌著她的掌心,那袋米在她的觸碰下紋絲不動,像一堵牆。
三百萬斤,都在這裡。
她靠著冰冷的牆根,額頭上全是汗,鬢角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手心也潮得厲害。她在牆根蹲了一會兒,等心跳慢慢平復下來,才理了理衣角從巷子裡走出來。日頭己經偏西了。
她在路邊買了一串咖哩魚蛋,站在街邊慢慢吃完。然後拐到彌敦道上,進了一間老字號餅鋪,買了一盒雞蛋仔、一包花生糖、一盒白糖糕、還有兩包杏仁餅。店員用油紙幫她包好,捆上細麻繩,她提在手裡,沉甸甸的一兜,那股甜絲絲的香氣從油紙裡透出來,聞著讓人心裡踏實。
她攔了黃包車回家,路兩旁的樹葉子在風裡嘩啦啦地響,夕陽把整條路染成暖融融的橘紅色。沈知檸靠在車座上,手裡攥著那兜點心的麻繩,眯著眼看天上的雲。
沈知檸回到洋房的時候,太陽己經斜到西邊去了。她在玄關換鞋,聽見客廳裡有說話的聲音,探頭一看,蘇雄正坐在沙發上,翹著腿,手裡夾著一支菸,菸灰缸裡己經積了兩三個菸頭。阿坤站在旁邊,正低頭跟他說著什麼,見她進來便住了嘴,衝她點了一下頭,識趣地退了出去。
“雄哥!”沈知檸把手裡那兜點心往鞋櫃上一擱,拖鞋都沒穿穩就撲了過去,一屁股坐進他懷裡,胳膊圈住他的脖子,臉往他胸口一埋,“真繫好掛住你——”
蘇雄被她這一撲,手裡的煙差點沒拿穩。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起來,那笑容帶著點懶洋洋的慵懶,像一隻曬太陽的貓終於等到了逗它的人。他伸手托住她的腰,防止她從他膝蓋上滑下去,另一隻手抬起來,捏了捏她的臉頰。
“嗯,系肥咗。”他手指間夾著煙留下的那點餘溫,蹭在她臉上,聲音裡帶著點調笑的意味,“之前瘦到成只病貓噉,而家總算似返個人樣。”
沈知檸把臉從他掌心裡掙出來,鼓著腮幫子瞪他:“咩叫似返個人樣?我而家好唔好睇?”
蘇雄偏著頭看了她兩秒,她穿了件淺綠色的短袖旗袍,頭髮盤了個鬆鬆的髻,臉頰比半個月前豐潤了不少。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臉轉過來轉過去看了一圈,然後點點頭,認真地說:“好睇。之前瘦到得棚骨,攬住都硌手。而家摸落去有肉。”
他說著,手從她下巴滑下去,順著脖頸一路往下,停在她腰側,輕輕捏了一把:“呢度都長咗肉。”
沈知檸被他捏得癢,縮著脖子往他懷裡躲,嘴裡嚷嚷著“你做咩呀。”蘇雄的手沒停,順著腰側往上滑,指尖隔著薄薄的布料在她背上劃過,慢悠悠地,像在摸一隻終於養胖了的貓。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沙啞的笑意:“邊度都長肉嘞,呢度都——”
話沒說完,他的手己經停在某個地方,隔著旗袍輕輕握了一下。沈知檸的臉騰地紅了,整張臉埋進他胸口,拳頭不輕不重地捶了他肩膀一下:“你正經啲啦!”
蘇雄低聲笑起來。那笑聲從胸腔裡震出來,悶悶的,像遠處的雷滾過雲層。他一隻手環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從她背上移開,抬起來摸她後腦勺的髮髻,手指解開那根簪子,一頭黑髮便散下來,鬆鬆地披在肩背上。
“乜嘢咁開心?”蘇雄問她,聲音懶洋洋的,像隨口一問,但眼神落在她臉上,很輕,卻在暗處停了一瞬。
沈知檸從他懷裡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今日去福榮街睇咗幾個細路仔,買咗啲玩具俾佢哋。返嚟嗰陣見到街口有間鋪頭賣點心,就買咗啲返嚟。”
蘇雄攬著她的肩在飯廳坐下,張媽端上來的菜擺了滿滿一桌。白切雞、清蒸鱸魚、蒜蓉炒菜心、一盅燉得濃白的豬骨湯,還有一碟蝦餃冒著熱氣。沈知檸確實餓了,夾了一塊雞肉塞進嘴裡,又喝了兩碗湯,筷子就沒停過。蘇雄坐在對面,慢悠悠地吃,偶爾給她夾一筷子菜,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點懶散的、似笑非笑的意味。
吃完飯沈知檸搶著收碗,被張媽攔了回去。她窩在沙發上,抱著靠枕,拿遙控器對著那臺老式電視機按來按去——畫面沙沙地響著雪花,撥來撥去只有兩個臺,一個在放粵語殘片,一個在播晚間新聞。她百無聊賴地看著螢幕上的人影晃來晃去,嘴裡還嚼著從點心盒裡摸出來的一塊杏仁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