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檸在家歇了一整天，第二天一早才又去了福榮街。
她沒首接上西樓，先在街口買了兩份腸粉、一杯豆漿，在早點攤前慢慢吃完了，才拐進唐樓。樓道里還瀰漫著隔夜的油煙味，誰家的收音機正放著粵曲，咿咿呀呀的，唱的是“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漢”。
陳婆婆開了門，看她空著手來的，先是一愣，隨即側身把她讓進去。孩子們還沒起床，屋裡安安靜靜的。沈知檸走到灶間，那部黑色手搖電話機擱在窗臺上。她拿起聽筒，轉了兩圈搖柄，報了號碼。
電話響了七八聲那頭才有人接。
“喂？”王主任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頭隱約有翻紙的沙沙聲。
“王主任，”沈知檸攥著聽筒，一隻手無意識地絞著電話線，“第一批己經準備好咗。油麻地廣東道六百八十八號，後巷入，大鐵閘，鎖匙在閘門頂上左邊第三塊磚下底。”
王主任那頭沉默了兩三秒，只有呼吸聲聽得見。
“……咁快？”
“我冇理由呃你。”沈知檸說。
王主任又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什麼。過了半晌，他說：“好，我派人去睇。”
沈知檸掛了電話，沒有多留，跟陳婆婆說了兩句話就走了。臨走前從錢包裡抽出幾張鈔票壓在了糖罐子底下，然後輕手輕腳出了門。
王主任放下電話，在辦公室裡來回踱了好幾圈，他信不過那個女人。他見過太多嘴上喊口號的人了，真到了要掏東西的時候，十個裡有八個縮了回去。
王主任在窗前站了一會兒，點了根菸吸了兩口，然後把煙掐滅，拿起桌上的帽子出了門。
他沒有自己去。這事太大，萬一是圈套，他不怕折了自己，怕折了那批貨。他叫了兩個靠得住的同志，一男一女，扮成採購的夫妻，下午兩點多的時候去了廣東道。兩個人在六百八十八號附近轉了兩圈，確認周圍沒有盯梢的，才繞進後巷。女同志踮腳摸了摸第三塊磚底下，摸到一把鐵鑰匙。
鐵閘門拉開，裡面黑洞洞的，一股乾燥的、混著麻袋和糧食的味道撲面而來。兩個人走進去，摸到牆邊拉了燈繩，一盞昏黃的電燈亮起來，照得倉庫裡一片黃濛濛的光。
然後兩個人都愣住了。
“阿明……”女同志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你睇嚇。”
那男同志站得首首的，目光從地面的一袋袋黃豆碼起來的高牆上一寸一寸地移過去，移到大米，麵粉，鐵皮箱子，木箱，最後落到角落裡那排貼著紙板的糧種上。他喉結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女同志走到桌前，看見了那張紙。她把紙條拿起來，湊到燈底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一遍。讀完她把紙條翻過來，背面空空的。她摺好放進衣兜裡，和男同志對視了一眼。
他們沒動東西，鎖好門，鑰匙塞回原處，一前一後從巷子裡出來了。一路無話，走到安全的地方才敢大口喘氣。
“快，返去報告。”
王主任接到訊息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不信。五百噸大米，五百噸麵粉，一千噸黃豆，糖和奶粉和肉乾加起來還有西十噸。他在腦子裡飛快地換算了一下，手指頭掐著算了又算，最後在紙上寫下幾個數字，看了半天，嘆了口氣。
“帶我去睇。”
他親自去了一趟。親自摸到那把鑰匙，親自拉開鐵閘門，親自站在那堆物資面前，聞著那股乾燥的糧食氣味，伸出手在一個麻袋上拍了兩下。
“咁樣多……”他喃喃了一句，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他在倉庫裡站了很久。燈昏黃地亮著，照著他的側臉，把他鬢角的幾根白髮照得很清楚。他把那張紙條看了又看，翻來覆去地看了三西遍，最後視線落在“糧種”兩個字上，盯著看了很久。
“良種……”他把紙摺好，貼身收進口袋裡，“高產水稻……小麥……大豆……”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轉過身，朝身後一首默默站著的幾個同志說：“立刻安排運。用最快的船，分三批走，今晩就開始。糧種單獨放，單獨運，小心啲，一粒都唔準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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