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兩夜,王主任幾乎沒有合過眼。糧食從倉庫搬上船,船從油麻地碼頭出發,夜航出港,避開了日間巡查的船隻。糧種單獨走了一條線,首送廣州,再由專人護送北上。第三天傍晚,最後一艘船駛離碼頭時,王主任站在岸上,看著船尾的燈在水面上搖搖晃晃地遠了,終於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他回辦公室,桌上電話響起來。接起來,那頭是北京來的長途,聲音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對方先報了身份,然後說:“收到,糧種己安全運抵。我們連夜做了檢測,初步鑑定結果……前所未見。水稻種子顆粒飽滿,千粒重遠超現有品種,預計畝產可提升一倍以上。小麥品種抗倒伏性強,大豆蛋白含量高。馬鈴薯和玉米的試種材料也己經安排了試驗田。”
那頭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激動:“王同志,這批種子價值遠遠超過糧食本身。請代為轉達,組織對提供者致以最誠摯的感謝。”
王主任握著聽筒,喉頭哽了一下,好半天才應了一聲:“好。我會轉達。”
他沒說“她”是誰。電話裡不方便說。但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沈知檸,一切條件可談,務必保護。
可是這批糧食送完之後,他聯絡不上沈知檸了。他不知道她住在哪裡,只知道她在戲班唱戲,只知道陳婆婆那條線。他聯絡了陳婆婆,說東西收到了,請她方便的時候來一趟。
過了三天,沈知檸才又出現。那天她下午沒有戲,上午去戲班子練完功,換了一身素淨的衣服,繞了兩條街才進了福榮街。
陳婆婆把她讓進灶間,指了指窗臺上的電話機。
沈知檸搖通了電話。
“喂?”
“沈小姐。”王主任那頭的聲音明顯比上次熱絡了許多,但依然壓著音量,像怕誰聽見似的,“東西收到了,全部安全送抵。糧種己經轉交農科院,組織上非常重視。你……辛苦了。”
沈知檸笑了一下,手指繞著電話線:“王主任,唔使客氣。我有嘢想同你講。”
“你講。”
“我還有一批。”她說,聲音平靜,“比上次多好多。可能需要兩個大型倉庫,要連在一起嘅,或者隔得唔遠都得。我準備嘅嘢比上次多得多,你最好提前安排好人手,我唔想拖太久,免得夜長夢多。”
王主任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呼吸聲沉重,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分量。過了將近十秒鐘,他才開口,聲音有些啞:“……多幾多?”
“六千噸。”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停了。
“米、麵粉、黃豆各兩千噸。”沈知檸繼續往下說,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楚,“白砂糖三百噸,紅糖兩百噸,奶粉一百噸,肉乾肉脯五十噸,食鹽兩百噸。另外還有一批圖紙,好重要,你一定要親自交畀領導,唔好經過第二個人手。”
“圖紙……咩圖紙?”王主任的聲音終於找回來了,微微發緊。
“全套高產水稻、小麥播種機和小型收割機圖紙。黃豆榨油機、小型磨粉機、糧食烘乾倉圖紙。小型土化肥生產裝置圖紙——氮肥磷肥都有。農田水庫和小型灌溉水渠全套施工圖。仲有現代良種培育同種子提純繁育嘅全套技術圖紙,同南優二號雜交水稻配套制種裝置圖紙。”沈知檸一口氣說完,“都系用紙印好曬嘅,裝在紙皮箱入面,你到時睇到就明。”
王主任半天沒說話。電話那頭靜悄悄的,只有極其輕微的電流聲滋滋地響著。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有些啞,像是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沈小姐。你知唔知你畀嘅呢啲嘢……有幾緊要?”(沈小姐,你知不知道你送來的這批物資……有多重要。)
“我知。”沈知檸說,“所以你一定要安全送到。”
“倉庫我安排。”王主任說,語氣重新穩住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決心,“你幾時要?”
“後日。”
“好。後日之前,我會準備好。你到時點聯絡我?”
“我後日朝早打畀你,你畀我地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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