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天色全黑下來。沈知檸從洋房出來,說有朋友約了喝茶,蘇雄靠在沙發上看報紙,眼皮都沒抬,只嗯了一聲。她在街口叫了黃包車,繞了一大圈,確認尾巴沒有跟上來,才去了第一個倉庫。
從空間往外取東西,她這次有經驗了。先取糧食,再取糖鹽,最後取奶粉和肉乾。她站在倉庫中央,不停地往外運,心念轉得像流水一樣快,麻袋和鐵皮箱子接連不斷地出現在地上。六百噸、八百噸、一千噸……汗水從額角淌下來,沿著下巴滴到衣襟上。她兩條胳膊都在發抖,小腿也打顫,但她咬著牙沒有停。
第一個倉庫裝滿了,她去第二個倉庫。兩個倉庫都堆得滿滿當當之後,她又回到第一個倉庫,把那個紙箱放在最顯眼的桌子上,又拿了一張紙,寫清楚所有物資的數量清單,和上次一樣壓好。
全部弄完己經過了將近兩個鐘頭。她累得幾乎站不穩,扶著牆喘了好半天,才勉強挪到門口。鎖好門,把鑰匙按照王主任說的地方塞好,然後拖著一雙發軟的腿,一步一挪地走出了倉庫區。
在路邊攔到黃包車的時候,她整個人癱在後座上,仰著頭看頭頂飛掠而過的路燈,一盞一盞,連成一條模糊的光帶。她合上眼睛,心想,終於送出去了。
三天後,王主任站在北京某間會議室的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手邊放著一摞厚厚的圖紙。一位穿著中山裝的老者坐在他對面,戴著老花鏡,正在仔細翻看那批圖紙的第一頁。
老者看了很久,摘了眼鏡,抬頭看向王主任。
“送圖紙的人,可靠嗎?”
“可靠。”王主任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非常可靠。我擔保。”
老者把圖紙合上,放到桌面中央,雙手平放在圖紙上,沉吟了一會兒才開口:“這批圖紙,比上次那批糧種還要重要。播種機、收割機、榨油機、化肥生產線……這些東西我們現在不是沒有,但是落後。她給我們的,是能首接用、能仿製、能推廣的。灌溉水渠圖紙,連村裡的大隊都能照著挖。良種繁育技術,農科院的人看了說比他們目前研究的方向至少先進二十年。”
他頓了頓,看著王主任:“這個人現在情況怎麼樣?”
“暫時安全。”王主任說,“有人保護她,但環境比較複雜。她身邊有不方便有人監視。”
老者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只是說:“保護好她,有需要的話,組織上全力配合。”
王主任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裡安安靜靜的,日光燈慘白地照著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他走出一段路,在拐角停下來,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升起來,在燈光底下顯得又輕又薄。
他在想沈知檸。
那個唱戲的女人,說話條理清楚,做事利落。她捐獻了那麼物資,但是她從頭到尾沒有提過一句要求。
她就那麼把東西給了,像做了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王主任把煙掐滅,抬起頭朝走廊盡頭的窗戶看了一眼。窗戶外面天色暗下來了,遠處幾棟樓裡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光。他想,得找機會再見她一面。當面說聲謝謝。
掛了電話,沈知檸把聽筒輕輕擱回機座上,指尖在黑色膠木殼上停了一瞬。窗外的天光從灶間那扇窄窗斜斜地透進來,照得灶臺上的瓷碗泛著一層溫潤的白。
她沒急著走,靠在灶臺邊沿,垂著眼,像是在想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伸手從衣兜裡摸出一隻信封,薄薄的,牛皮紙的,封口用漿糊粘得嚴嚴實實。她拿著信封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兜裡,轉身出了廚房。
陳婆婆正在堂屋擇菜,見她出來,抬頭笑了一下:“傾完啦?”
“傾完啦。”沈知檸點點頭,走到門口彎腰換鞋,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說,“婆婆,我可能有幾日唔過來。你有事就打電話給我。”
陳婆婆“哎”了一聲,沒多問。沈知檸拉開門,外頭的太陽明晃晃地照進來,她眯了眯眼,走進陽光裡。
三天後的傍晚,王主任在辦公室接到一個電話。那頭的聲音他認得,是華潤五豐行的一個老同事,平日裡負責傳遞一些不便走正式渠道的訊息。對方只說了一句:“有封畀你嘅信,放喺老地方。”
王主任掛了電話,披上外套出了門。暮色裡他在街邊買了份晚報,夾在胳肢窩底下走了一段路,拐進一條窄巷,從牆縫裡摸出一隻牛皮紙信封。他沒當場拆,揣進內兜,原路返回辦公室,反鎖了門,才把信封拆開。
裡面是沈知檸寫的一張便條,字跡不算漂亮,但一筆一畫都寫得端正:
“王主任:呢邊有一筆錢,七十萬港幣,你幫我買啲嘢,全部寄返大陸。詳細清單在紙上。郵票越齊越好,多多益善。剩低嘅錢全部買古董——瓷器字畫玉器都得,但要真嘢,清末民國為主,宋元明清佳品更好。搞掂之後運去上一次批糧食果個地點。呢批貨我有用,十萬火急,請儘快安排。知檸字。”
便條底下還壓著一張細長的紙,上面用鋼筆工工整整地列著郵票名錄,密密麻麻寫了大半頁。從紅印花小字當壹圓到大龍郵票全套,從萬壽慈禧壽辰到民國西珍,從蘇區赤色郵票到藍軍郵、天安門放光芒,最後是老紀特五朵金花,名目詳盡,連“西復八倒”這樣的術語都標註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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