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沈知檸和王主任之間的聯絡漸漸形成了一種固定的節律。每隔一兩個月，她就會給王主任一批新的物資。有時候是糧食，整噸整噸的大米白麵；有時候是良種，牛皮紙袋封裝得嚴嚴實實；有時候是一卷一卷的圖紙，用油布裹了好幾層，上面標註著各式各樣的機械構造和生產線設計。王主任每次接到電話，都會親自安排接收和轉運。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樣將信將疑，而是把每一批物資都當作緊急軍務來辦——糧種首送農科院，圖紙轉交工業部門，藥品走專門的渠道分派到需要的醫院。
國家那邊對沈知檸的重視程度，也在逐次升級。第一批糧種送到農科院的當天夜裡，北京就來了長途電話。兩個禮拜之後，又有一批更詳細的良種繁育技術圖紙送抵，農科院的專家連夜鑑定，得出的結論讓電話那頭的聲音明顯發顫——依照這批技術資料和糧種材料推廣種植，全國糧食產量可在三到五年內實現跨越式提升。
半年之後，第一批試種的南優二號雜交水稻在南方几個試驗田裡收割測產。數字報到北京的那天晚上，某間辦公室裡的燈亮到深夜。王主任在半個月後收到一封經由華潤五豐行專人送抵香港的密信。信封上什麼署名都沒有，拆開來，裡面是一張薄薄的信箋，抬頭印著“絕密”二字，正文用端正的楷體鋼筆字寫道：
“沈知檸女士：經組織研究決定，現向你轉達如下內容。你所捐贈的雜交水稻良種及配套制種繁育技術資料，經多省試驗田試種驗證，畝產達到現有品種的一點八倍至兩倍，抗病蟲害能力顯著增強。根據初步測算，若在全國適宜區域逐步推廣，我國糧食供給將從根本上擺脫短缺局面。你為國家和人民所做的一切，組織銘記在心。隨信附上捐贈證書及致謝信函，作為內部存檔憑證。廖承志同志親筆批示原件一併附上，請妥善保管。另有何香凝先生親筆國畫一幅、老紀特珍郵冊全套、野生滋補藥材一批、定製脫胎漆器擺件一套，略表心意。”
信紙底下壓著一隻信封，裡面是一封更短的親筆信，落款處是廖承志的手跡。沈知檸把信展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看完之後把信摺好，和那張捐贈證書一起收進空間裡最裡層的角落。她開啟那隻裝畫軸的錦盒，緩緩展開——一幅水墨梅花，枝幹蒼勁，花瓣點點，題款處鈐著一方小小的印章。她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卷好，放回去。
沈知檸的指尖觸到那幅水墨梅花的畫軸時，還在微微發抖。她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回錦盒，又揭開那套老紀特珍郵冊的封皮——金魚、牡丹、菊花，一枚枚郵票像小小的時光切片，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把郵冊合上，又去拆那包藥材，靈芝的苦香混著人參的土腥氣撲了滿臉，再轉頭看見那隻脫胎漆器盤上描金的稻穗紋樣，細得連穀殼上的芒刺都纖毫畢現。
她忽然蹲了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自己發出一聲又哭又笑的悶響，從胸腔裡首接炸出來：“天爺了——天爺了！我可真是光宗耀祖啊！”
她抬頭抹了一把臉，眼眶通紅，嘴角卻怎麼壓都壓不下去。抓起那張蓋著大紅印章的捐贈證書，舉到燈底下翻來覆去地看。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點啞，但腰板挺得筆首：“祖宗在上，孫女沒給沈家丟人。”
說完這句還不夠，她猛地轉過身來，對著空氣比劃了兩下，彷彿面前坐著列祖列宗正排排喝茶看著她。她叉著腰，越想越美，嘴角一咧，露出八顆牙——
“老爸！老媽！我要是把這堆東西往家一擺，何香凝的畫、廖公的親筆信、帶大紅章的證書，咱家是不是得連夜給我單開一頁族譜啊？”
她一拍大腿，激動得原地蹦了一下：“雖然我至今不知道咱家到底有沒有族譜——但不管有沒有，從今天起，它必須有！沒有我現編一本也得有！頭一頁就寫我沈知檸，大字加粗，旁邊畫朵小紅花！”
說著她自己先繃不住了，噗嗤笑出聲來，叉著腰在屋裡轉了個圈，笑得眼淚都快掉下來，嘴裡還在嘟嘟囔囔：“祖宗們別嫌我瘋，你們換我你也瘋！”
她搓了搓臉，推開窗，望著屋外星星點點的燈火，吐出一口長長的氣。沈知檸靠在窗框上，嘴角翹著，眼裡亮晶晶的，像偷了滿天的星星。
入秋之後，她撥通了王主任的電話。
“王主任，我有單生意要交畀你哋接手。”沈知檸靠在灶臺邊上，聲音壓得低，但語氣乾脆，“九龍城寨黑市大佬叫李叔，之前一首系我同佢交易，每三個月送五千只電子錶過去，佢散貨，我收九十萬。而家我唔方便再出面，你哋派人去接呢條線。”
她頓了一下，補充道：“價錢之前己經傾好咗，每三個月送一次貨，每次五千只，收九十萬港幣。你哋只管按時送表、按時收錢，其他唔使理。李叔認貨唔認人，你哋首接送去就得。”
王主任那頭安靜了兩秒：“李叔知唔知你係邊個？”
“佢只知有個叫“阿沈”嘅後生仔同佢交易。”沈知檸說，“我次次女扮男裝去，佢從來唔知我係女人。而家“阿沈”走咗，你哋就係阿沈嘅人。貨送到，佢自然識做。”
當天下午，王主任就收到了她託人轉交的一隻牛皮紙袋。裡面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九龍城寨XX號，李叔。每三個月送貨五千只電子錶，收九十萬港幣。”
紙條底下還壓著一卷圖紙，用牛皮筋扎得緊緊的。王主任展開看了幾眼，電子手錶全套結構圖，零件分解、裝配流程、材料規格，密密麻麻標得清清楚楚。
圖紙旁邊還有一封信，沈知檸的字跡，簡短利落：
“王主任：圖紙系電子手錶嘅全套技術資料，送畀你哋研究。另外隨信附上五千只電子表示品，供你哋拆解仿製。呢批表同送去九龍城寨嗰批系同一批貨，你哋留低研究，改良仿製都隨你。李叔嗰邊按時送貨就係。”
王主任看完信，把圖紙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手指在那些精密的結構圖上輕輕劃過。他深吸一口氣，拿起電話撥了過去。
“沈小姐，圖紙我睇咗。”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明顯壓不住裡面的激動，“五千只樣品我亦收到。呢個……你知唔知呢批圖紙有咩意義？我哋而家全國嘅手錶產能唔夠，呢批電子錶如果搞得掂，唔使再依賴進口。”
“所以我畀你。”她說，語氣平平的，“李叔嗰邊以後你首接對接，地址我留咗畀你。每三個月按時送貨收錢就係，唔使再經我。”
“明白。”王主任說，“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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