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沈知檸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前方川流不息的街上，“阿豪今年先得九歲，阿揚五歲，阿娣六歲，阿木先三歲。佢哋喺嗰度長大，冇屋企人教，冇人帶……再大幾歲，街邊啲人一招手，可能就跟咗去。”
她說得平靜，但蘇雄聽得出她字底下壓著的那層不安。他沒有打斷她。
沈知檸轉過頭來看他，眼睛裡的光很認真，帶著一種少見的鄭重：“雄哥，我知你喺呢行好叻，你手下啲人……都系你帶出嚟嘅。但我唔想佢哋行呢條路。”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卻更篤定了，“我唔想阿豪大咗著黑西裝、揸刀揸棍，唔想阿揚學咗啲嘢返嚟嚇人，唔想阿娣同阿木……連正常返學都唔敢。”（我不想阿豪長大以後穿黑西裝、打打殺殺，不想阿揚學些亂七八糟的本事回來嚇唬人，也不想阿娣和阿木……連安安穩穩去上學都不敢。）
她說完這句話，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有話壓在最底下，翻了幾翻終究沒說出來。她想說的是——她更怕蘇雄那雙會畫符唸咒的手，有一天會伸向這幾個孩子。
可她不敢說。
她怕說了，蘇雄會覺得她怕他、嫌他；更怕他萬一真的原本沒想過要教那幾個孩子什麼，被她一提反倒上了心。
所以她只是垂下眼，把剩下的話吞回去，手指絞在一起，等著他開口。
紅燈轉綠，蘇雄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滑過路口。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你驚我拉佢哋入行？”（你怕我帶他們混這行嗎？）他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才開口，語氣比剛才懶了幾分，帶著點玩世不恭的隨意：“你唔使諗咁多。嗰幾個細路系你嘅人，就係我嘅人。我唔會拉佢哋入行。”（你不用想這麼多。那幾個小孩是你的人，也就是我的人。我不會拉他們踏進這一行的。）
他說著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桃花眼微微眯起來，嘴角那點笑意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篤定：“我蘇雄雖然做呢行，但未至於連細路仔都拖落水。佢哋想行正路，就行正路。我唔會叫佢哋跟我。”（我蘇雄雖然幹這一行，但還不至於連小孩子都拉下水。他們想走正道，就讓他們走正道，我不會叫他們跟著我混。）
沈知檸聽他這麼說，心裡那塊最大的石頭落了地，可另一塊更小的、更隱秘的石頭還懸在那裡。她轉頭看著他的側臉，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淨系唔會拉佢哋入行？”（只是不會拉他們入行而己？）
蘇雄挑眉看了她一眼：“仲想點？”（那你還想怎樣？）
“冇……”沈知檸趕緊搖頭，把目光移回前方，手指鬆開又攥緊，“冇嘢了。”
她不敢追問。更不敢說“你也不要教他們那些東西”。她知道蘇雄那些術法是他的底牌、他的命根子，是他在這條血路上活了這麼多年的依仗。她一個普通人，有什麼資格對他的看家本領指手畫腳？更何況，他從來沒在她面前主動提起過那些事，她也從來沒有主動問過。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蘇雄伸過右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帶著安撫的意味：“你放心啦，嗰幾個細路，我淨系負責畀錢買嘢，唔會教佢哋任何嘢。佢哋將來想讀書定做嘢，都系正經事，我幫到手就幫。至於其他……”（你放心吧，那幾個小孩，我只負責出錢給他們買東西，不會教他們任何旁門左道的東西。他們以後想讀書還是打工，都是正經路子，我能幫上忙就一定會幫。至於別的……”）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藏著幾分她難以讀懂的深意，他頓了一下，語氣裡帶了一點她聽不太懂的深意，“有啲嘢，唔繫個個都適合學。”（有些東西，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去學的）
沈知檸心頭一跳，猛地轉頭看他。蘇雄正看著前方的路，側臉在日光下輪廓分明，嘴角那點笑意淡淡的，看不出什麼多餘的情緒。他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她那層沒說出口的恐懼，還是隻是隨口一說。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把視線移回窗外。
蘇雄沒有追問。他單手打方向盤，車子拐進油麻地那條熟悉的街。街邊的店鋪大多還關著門，偶有幾家茶餐廳開了半扇卷閘，裡頭傳出電視機播賀歲節目的聲音。
她把目光移開，看著街邊晃動的紅燈籠，在心裡默默想：阿豪、阿揚、阿娣、阿木，你們要好好長大，走最普通的路，做最普通的人。那些不該碰的東西，姐姐替你們擋著。
車子在樓下停穩，蘇雄熄了火，側過身來看她。日光從車窗外照進來，在他高挺的鼻樑上落下一道淺淺的光影。他伸手撥了撥她耳邊的碎髮，聲音低沉又帶著幾分慵懶的溫柔：“諗咩諗到出曬神？”
沈知檸回過神來，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幾分她努力擠出來的輕鬆：“諗緊今晚食咩。”
蘇雄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像是看出了什麼，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彎了彎嘴角：“返屋企先講。年初一，我煮。”
“你煮？你識煮？”
“唔識。”他推開車門下了車，繞到她那邊替她拉開車門，朝她伸出手，“你教我就得。”
沈知檸把手放進他掌心裡，藉著他的力跳下車。蘇雄關上車門，攬住她的肩往樓裡走，掌心貼在她肩頭，溫熱而乾燥。
她靠在他身側，仰頭看了他一眼。他正目視前方，桃花眼微微彎著，嘴角掛著一點似有若無的笑，整個人又俊又懶散。
沈知檸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低頭在他掌心裡輕輕親了一下。
蘇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偏過頭看她，眼底那點笑意深了幾分：“做咩？”
“冇。”她把他的手重新扣回去，下巴微微抬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就係覺得……我遇到個好好嘅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