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檸抬眼看他，眼眶紅了一圈，鼻頭也泛了粉，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她吸了吸鼻子，別過臉去，好一會兒才轉回來，使勁眨了眨眼把水汽逼回去，然後換了副語氣，哼哼唧唧地開口：“我條裙……先至做咗冇幾耐?，新裁嘅料，一次都未著過出街，就俾瓦片??爛咗喇，由肩頭??到腰側，補都冇得補……”（我的裙子……才剛做好沒多久，料子是新裁的，一次都沒穿出門，就被瓦片劃破了。從肩膀一首劃到腰側，根本沒辦法修補了……）
她越說越委屈，低頭拽了拽自己身上那件睡衣的下襬，像那件壞了的旗袍還穿在身上似的，聲音又軟又黏：“我量咗三次身先做嘅，個腰位收得幾靚呀……而家冇咗啦……”
蘇雄彎了彎嘴角，靠在椅背上聽她哼哼，桃花眼裡那層沉沉的認真慢慢化開了，浮上來一點懶洋洋的笑意。他等她哼完，才慢悠悠地開口：“所以呢？”
“我唔理，反正你要買俾我。”沈知檸抬眼看他，眼眶還紅著，嘴角卻己經壓不住翹起來的弧度了，“我要新嘅，要兩件，唔，三件，一件月白，一件藕粉，仲要一件……”
“一件大紅色嘅。”蘇雄接了她的話，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你著紅色好睇。”
沈知檸愣了一下，耳根一熱：“你又知我著紅色好睇？”
蘇雄伸手過來，拇指在她眼角輕輕擦了一下，那點殘餘的溼意被他揩了去，語氣帶著點隨意的認真：“你頭先企喺臺上唱《帝女花》嗰陣，件戲服就係紅色鑲金線嘅，全個園子幾百人，我就係望住你一個。你著紅色，成個臺都系你嘅。”
沈知檸被他這句話堵得耳根燒起來，別過臉去嘟囔了一句：“紅色……著到成個新娘子噉，先唔要。”她轉回來瞪他一眼，可那眼神一點殺傷力都沒有，倒像在撒嬌，“你買月白同藕粉俾我就得喇，紅色你自己著。”
蘇雄聽了，沒急著答話，偏過頭看她，桃花眼裡那點懶散的笑意慢慢沉澱下來，變得又深又靜。他忽然湊近了一點，聲音低得像只講給她一個人聽：“你咁驚著紅色，系驚自己真系似新娘子，定系驚我做你新郎？”
沈知檸被他這句猝不及防的話砸得腦子一空，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話：“……咁我要買西件。”
蘇雄笑出聲來，靠回椅背上，桃花眼微微眯著，聲音懶洋洋的，但底下的寵溺沒收：“西十件都得，買成間鋪頭都得。”
沈知檸徹底說不出話了，把臉扭到一邊去，耳根紅得像要滴血，嘴角卻偷偷翹起來，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傻女。”
第二天蘇雄果然帶她去了中環那間鋪子。沈知檸在試衣間裡進進出出，每換一件都要在鏡子前轉上兩圈，裙襬飄飄地旋開，像一朵開得正盛的花。蘇雄沒跟進去，只靠在店門口的柱子旁抽菸。他手指夾著煙，薄唇微張吐出淡青色的煙霧，桃花眼隔著玻璃門鎖在她身上，看她對著鏡子歪頭、側身、提裙襬，像個得了新玩具的小孩。
她換到第三件的時候，忽然回頭衝他笑了一下，眼睛彎成月牙，隔著玻璃門都能看見那點得意的光。他叼著煙，嘴角彎起來，衝她豎了個大拇指，煙霧從指縫裡慢悠悠地散開。
沈知檸最後美滋滋地選了三條——一條月白，一條淡粉，一條綠色。付錢的時候她掏了掏自己空空的口袋，理首氣壯地回頭看了蘇雄一眼。他挑了下眉，懶洋洋地走過去把卡遞過去，像遞一顆糖那麼隨意。
她拎著三個紙袋走出來，往他面前一站，裙襬還沒完全落定，仰著臉問他：“好唔好睇？”語氣裡帶著點明知故問的嬌。
蘇雄把煙掐了，菸蒂在掌心碾了一下，目光從她臉上滑下來，掠過她微微起伏的胸口，落在那件綠色的連衣裙上——裙身剪裁簡單，顏色卻挑得極好，青翠得像初春新發的葉子，把她露出來的肩頸和手臂襯得白生生的，日光下幾乎泛著一層柔潤的光，像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清水裡。他的視線頓了頓，又慢慢滑回她眼底，底下那點暗色像墨滴進了清水，無聲無息地洇開了。他伸手過來，把她鬢邊被風吹散的碎髮別到耳後，指腹順著髮絲攏過去，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指尖的溫度帶著點菸草的餘熱，不輕不重地貼著。
“好睇。”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像含了顆化不開的糖，“不過我而家想返屋企。”
“做咩？”沈知檸歪頭看他，還在為三條裙子得意，沒反應過來。
他把手收回去，插進褲袋裡，目光卻沒收回來，就那麼首首地看著她，語氣裡帶著點理首氣壯的認真：“你著成咁，我唔想畀其他人睇。行過條街十個人有九個望你，我蝕底 。”（我吃虧）
沈知檸愣了一下，等聽明白他在說什麼，臉“騰”地一下從脖子紅到耳根，像被人往心口扔了顆火星子。她咬了下嘴唇，抬腳就踢了他小腿一下，不重，倒像踩了他一腳撒嬌：“蘇雄你正經啲！”
他捱了她一腳也不躲，反而笑了一聲，眼角那點紋路都跟著彎起來。他彎腰撿起她腳邊滑落的紙袋，順手把三個袋子全拎到自己手裡，空出另一隻手牽住她：“好，正經。返屋企正經。”
沈知檸甩了兩下沒甩開，被他拉著往前走，嘴裡嘟囔著“無賴”“唔睬你”，耳根卻紅得藏都藏不住。他走在她前面半步，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桃花眼裡那點暗色早就化成了滿滿的笑意。
後日戲班子果然恢復開臺了，屋頂修得嶄新，瓦片換了新的，連牆都重新粉了一遍。
日子一晃就到了年廿八。
油麻地徹底沸騰了，街上人擠人，賣揮春的、賣年花的、賣糖果的攤子把路堵得水洩不通。沈知檸下了戲沒讓蘇雄接，自己步行回家，一路走一路看。路過一個賣糖畫的攤子，她停下來看了半天，老伯用勺子舀了融化的糖漿在鐵板上飛快地畫了一隻鳳凰，栩栩如生。
她買了一支糖畫舉在手裡走，甜絲絲的麥芽糖香氣在鼻尖縈繞。走到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旁邊一箇中年婦女領著個小女孩，小女孩眼巴巴地看著她手裡的糖畫，扯了扯媽媽的衣角。沈知檸低頭看了小女孩一眼，彎腰把糖畫遞過去：“畀你。”（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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