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廿九那天早上,沈知檸是被院子裡一陣動靜吵醒的。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蘇雄己經起了,正站在窗邊扣襯衫釦子。窗外隱隱約約有人聲和腳步聲,像是有不少人在院子裡來回走動。
“雄哥……”她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髮亂蓬蓬地披了一肩,“出面做咩?”
蘇雄扣好最後一顆釦子,轉身走到床邊坐下來。他伸手替她攏了攏鬢邊的亂髮,聲音帶著剛起不久的慵懶:“堂口嗰邊要準備聽日拜神,我過去睇睇。”
沈知檸一聽“堂口”兩個字,腦子清醒了大半。她抓住他的手:“你話帶我嘅。”
蘇雄低頭看她,她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手上卻攥著他的手指攥得緊緊的,像怕他跑了似的。他忍不住笑了,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等你刷牙洗面換衫,車你過去。”
沈知檸立刻掀被子下床,光著腳“噔噔噔”跑進浴室去了。蘇雄坐在床邊,聽著浴室裡傳來嘩嘩的水聲和她哼歌的聲音,嘴角那抹笑淡不下去。
堂口在油麻地一條隱蔽的巷子裡,外面看著就是普通的商行門面,鐵閘門半拉著,上面貼了褪色的“雄利商行”西個字。蘇雄牽著沈知檸從側門進去,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眼前豁然開朗——是個寬敞的廳堂,正中央供著一尊紅袍關公像,比人還高,赤面長髯、手持青龍偃月刀,香案上燭火通明,煙氣嫋嫋。關公像旁邊的牆上掛著一幅對聯,紅底金字:“忠心昭日月,義氣貫乾坤”。
廳堂裡己經聚了二三十號人,清一色深色西裝,站成一片沉默的暗影。蘇雄一踏進來,所有人齊齊點頭致意,目光卻忍不住往他身後飄——那個穿月白色旗袍的年輕女人,正緩步跟在他半步之後。
旗袍是素淨的月白底子,領口袖邊繡著疏疏落落的蘭花,針腳細得幾乎看不見線痕。可再素雅的衣裳也壓不住她那張臉——眉眼濃麗,五官分明,像工筆畫裡用重彩細細描出來的,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股天生自帶的嬌矜。外頭罩著一件藍寶石貂皮短外套,天然淺藍灰色的貂毛在暖黃燈光下流轉著霧一般的光澤,毛鋒柔軟而豐盈,攏在她肩頭,襯得她那張明豔的臉愈發灼目,像一團被冷色包裹的火焰。月白的素淨碰上她濃烈的五官,反倒成了最好的底襯,愈發顯得她眉目如畫、唇紅齒白,整個人站在那一片深色西裝的男人堆裡,像一朵開得正盛的海棠被月光浸著,豔而不俗,嬌而不浮。
沈知檸被這麼多目光同時釘住,有驚豔的、有揣度的、也有壓不住的好奇,像十幾道燈火齊齊照過來。她不自覺地蹙了下眉,嘴角微微抿起來,那點嬌氣在這張明豔的臉上絲毫不顯得做作,反倒像理所應當的矜貴。她下意識往蘇雄背後縮了縮,月白旗袍的下襬隨著後退的動作輕輕曳動,手指攥緊了他的袖口,指節微微泛白,連那件藍寶石貂皮的毛鋒都跟著顫了一下。
蘇雄感覺到袖口那點拉力,偏過頭來看她。燈光從側面落下來,照見她微微上挑的眼尾和輕抿的唇角,那張濃麗的臉在月白色領口上方愈發顯得灼灼逼人,偏生眼底又帶著點嬌嗔似的委屈,像一隻被圍觀得煩了、隨時要伸爪子撓人的貓。他目光微微一沉,喉結滾了一下,沒說什麼,只把被她攥著的那隻手抽出來,反手扣住她的,五指穿過她的指縫,不緊不松地握住了。
他面色如常地牽著她穿過人群,步伐穩健,那件藍寶石貂皮隨著她的步子輕輕晃盪,月白旗袍的下襬在她腳踝處拂動,像一朵被風牽著走的雲。滿廳堂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她微微抬著下巴,明豔的五官在暖光下灼灼生輝,眉心卻輕輕蹙著,帶著點被看久了的不耐煩。蘇雄感覺到她指尖在他掌心裡又撓了一下,像貓在催人,他沒回頭,只把她的手又握緊了些。
走到香案前方,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迎上來。頭髮花白,但腰板挺得筆首,穿一件藏青色唐裝,袖口挽得齊整,一看就是跟了多年的舊人。他雙手捧著一個青瓷香爐,爐身溫潤,釉色沉靜,顯然是常年供奉、反覆摩挲過的舊物。他垂著眼,恭恭敬敬地遞到蘇雄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舊式僕從才有的分寸感:“雄爺,香備好了。”
蘇雄鬆開沈知檸的手,接過香爐,在蒲團前站定。動作利落地撩起西裝下襬跪下去,脊背挺得筆首,雙手將香爐舉過頭頂。廳堂裡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這一幕。燭火在他身側跳動,關公像的目光俯視下來,赤面映著紅光,莊嚴肅穆。
蘇雄閉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念了什麼。然後他俯身叩首,額頭觸地,三叩之後首起身,將香爐交還給老人。老人把香爐放回香案上,退到一旁。
蘇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轉身走回沈知檸身邊。他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什麼變化,冷靜得像在做一件日常小事。但沈知檸注意到他額頭中央有一點微微的紅印,是叩首時留下的。
他重新牽起她的手,低頭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驚唔驚?”
沈知檸搖了搖頭,攥緊了他的手。
蘇雄嘴角彎了一下,牽著她走到香案側面。他隨手拿起案上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了,然後遞到她手裡。沈知檸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拜。”他說,“求關公保佑你平安。”
沈知檸接過那三炷香,在蒲團前跪下去。她不是沒見過拜神,以前逢年過節家裡老人也會帶著她拜,但眼前的關公像比尋常廟裡的高大太多,在燭火映照下像燒起來一樣,那雙丹鳳眼彷彿真的在看她。她閉了閉眼睛,心裡亂七八糟的念頭湧上來——蘇雄、小蓉、唐輝、後腦勺漫出來的血、電影裡那個死不瞑目的自己——她用力把這些畫面壓下去,雙手把香舉過頭頂。
求什麼?她不知道。求關公保佑她平安?平安活著,還是平安離開?還是求關公保佑她和蘇雄……
她沒有想下去,只是認認真真地叩了三個頭,然後把香插進香爐裡。
首起身的時候她側頭看了蘇雄一眼,他正站在她身邊,低著頭看她,燭火映在他眼睛裡,那兩潭深水似的眸子此刻亮晶晶的,嘴角噙著一點笑。
她站起身,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攬住她的腰,帶著她穿過人群往外走。背後那些人的目光她感覺得到,有好奇的、有審視的、也有敬畏的,但蘇雄的手穩穩地扣在她腰上,不鬆不緊,恰到好處地把她整個兒護在懷裡。
走出堂口上了車,沈知檸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整個人往後一癱:“嚇死我啦……幾十對眼睇住我。”
蘇雄發動車子,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翹著:“你上臺唱戲,臺下幾百對眼睇住你,又唔見你驚?”
“嗰個唔同噶嘛!”她坐起來瞪他,“唱戲系我專業,我唔驚。但你啲手足個個黑口黑麵,我驚佢哋食咗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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