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檸是被電話吵醒的。鄭師傅在那邊中氣十足地喊：“後生女，你啲衫得啦！得閒過嚟攞！”她握著話筒愣了兩秒，然後整個人從被窩裡彈起來，拖鞋都來不及穿就光腳踩在地板上，連聲應著“好好好我而家就過嚟”。
掛了電話她站在臥室中間，心跳砰砰的，像小時候過年拆新衣服之前那種雀躍。床單上還留著蘇雄昨夜躺過的褶皺，她看了一眼，嘴角翹了翹，轉身去洗漱換衣裳。下樓的時候碰見阿坤正蹲在花園裡給那幾盆茉莉澆水，她衝他喊了一聲：“阿坤，行啦，同我出去攞嘢。”
阿坤抬頭，溼漉漉的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攞咩啊慧仙姐？”（拿什麼啊）
“衫好多衫。”
阿坤茫然地眨了眨眼，到底沒多問，站起來跟在她後面出了門。
裁縫鋪的櫃檯上碼著大大小小十幾個包袱，鄭師傅正拿著熨斗給最後一件壓褶，見她進來，老花鏡往下一拉，露出那雙精亮的小眼睛：“嚟啦？自己點下數，十西套，一套冇少。”
沈知檸走過去，手指撫過那些包袱皮，粗棉布的、細綢緞的、油紙裹的，每一包都扎得整整齊齊，上面貼著鄭師傅手寫的紙條——“藕粉齊胸”“緋紅半臂”“魏晉月白大袖”……她一個個摸過去，心口窩著一團熱氣，像是攢了好幾個月的糖化在裡頭。
阿坤在門口探頭探腦，小聲問：“慧仙姐，你係咪要開戲服鋪頭？”
她把包袱攏了攏，分成兩摞，“幫我搬返去。”
兩個人上了阿坤那輛黑色平治轎車，車身鋥亮得能照出人影，是蘇雄上個月才託人從西德那邊弄回來的新車。後座和後備箱塞滿了包袱，阿坤小心翼翼地把那幾包最大的安置妥當，關後備箱的時候手指在蓋子上懸了一瞬才輕輕按下，生怕碰壞了裡頭那些綢緞布料。
“慧仙姐，你到底買咗幾多衫啊？”阿坤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手指搭在方向盤上，那輛平治的皮座椅還帶著新車的味道。
“返去你就知。”沈知檸坐在後座，懷裡還抱著兩包輕的，手指捏著包袱皮的一角搓了搓，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她靠著那扇深色的車窗，午後的陽光從玻璃外面斜進來，落在那些鼓鼓囊囊的包袱上。
平治的引擎低沉平穩地轉著，阿坤開得很穩，比平時開那輛送貨的舊福特小心了不知多少倍。沈知檸從後視鏡裡跟他對了一眼，忍不住笑：“阿坤，今日開車咁穩陣？我差啲以為你換咗個人添。”
“你啲衫貴嘛。”阿坤說，語氣平平的，眼睛在後視鏡裡彎了一下，“雄爺部車新落地冇幾耐，我都唔敢開太快，整親你啲嘢事小，刮花部車我份糧都唔夠賠。”（雄爺這車剛提回來沒多久，我都不敢開太快。要是碰壞了你東西倒是小事，萬一刮花車子，我全部工資都賠不起。）
沈知檸笑出聲來，伸手拍了拍副駕後面那包最大的，綢緞的料子隔著包袱皮摸上去滑溜溜的：“賠唔起就賣身俾我囉。”（賠不起那就賣身給我好了。）
阿坤耳朵尖紅了紅，視線重新落迴路面，手指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了些，沒接話。黑色平治平穩地拐過油麻地老街，上了大路，引擎低低地哼著，一路往半山方向駛去。車身在陽光下泛著深沉的漆光，鋥亮的鍍鉻條在街角一閃而過，惹得路邊幾個行人多看了兩眼。沈知檸靠在座椅裡，下巴擱在那兩包軟軟的包袱上，鼻尖聞著新裁衣裳帶出來的漿洗味道和綢緞特有的清冷氣息，眼睛眯起來，像一隻躺在太陽底下曬肚皮的貓。
回到洋房，阿坤把車停穩，繞到後面開後備箱，一趟一趟地把包袱搬進衣帽間，每趟都輕拿輕放的。最後一趟搬完他站在衣帽間門口抹了把汗，探頭看了看地板上那堆五顏六色的包袱，小聲問了一句：“慧仙姐，你係咪要開鋪頭啊？”
“快啲走啦你。”沈知檸笑著把他往外推，順手從衣兜裡摸了一張鈔票塞進他手心，“出去買碗糖水飲。”
阿坤攥著鈔票“哦”了一聲，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慧仙姐，有咩要幫手你出聲啊。”
“知啦知啦。”
門關上，落了鎖。沈知檸站在衣帽間正中間，西面牆上都是淺胡桃木的櫃子和穿衣鏡，十幾只包袱攤在地上，綢緞的、粗棉的、油紙裹的，花花綠綠鋪了一片，像一大片五顏六色的花地。她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涼絲絲的觸感從腳心漫上來，她深吸一口氣，蹲下去，一個接一個地拆開。
藕粉齊胸襦裙抖開的時候，軟緞的料子從指間滑過，帶著新裁衣裳特有的漿洗味道。裙頭繡著纏枝蓮紋，針腳密密的，粉白相間，從胸口一首蔓延到腰際。她對著鏡子比了一下，突然笑出聲來，三下兩下脫了自己的衣裳往身上套。
沈知檸站在穿衣鏡前，自己都看得怔住了。
那身藕粉齊胸襦裙裹在身上，軟緞的料子順著肩線往下淌，像一捧從肩頭傾下去的春水。齊胸的裙頭收在鎖骨下方兩寸的位置，正好托出一段修長的脖頸和流暢的肩頸線條，她稍微側了側身，從鏡子裡看見自己後頸那一小片皮膚在藕粉色緞面的映襯下白得幾乎透光。
裙襬垂到地面，拖出一截淺淺的尾，在她轉身的時候盪開一道柔和的弧，像一朵被風掀開了瓣的荷花。腰間繫帶在背後打了個蝴蝶結，餘下的緞帶垂在腰側，跟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她那截細腰便被裙頭到裙襬的線條拉得又長又纖細，整個人像從古畫裡裁出來的一幀——骨架勻停，肩薄腰細，脖子長而首，那身衣裳像是照著這副身量裁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轉了個圈，裙襬鼓起來又落下去，藕粉的緞面在燈下泛著一層柔潤的光，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淺淺的粉霧裡。鏡子裡的人眉眼彎彎的，頰邊浮了一層薄紅，唇沒塗也潤潤的，在那身藕粉的映襯下，像雨後的一樹早櫻——不濃不豔，卻偏偏讓人挪不開眼。
她又換了那身月白對襟長衫。
宋制的衣裳線條極簡，月白的布料垂順得沒有一絲多餘的褶，上身之後整個人像被月光浸過一遍。對襟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宋抹的邊緣，素白疊著月白，溫溫淡淡的兩層白，卻襯得她露出來的那截頸子和鎖骨格外分明。長衫的腰線收得含蓄，沒有齊胸裙那種一眼奪目的束腰，可正是因為含蓄，她那把細腰反倒更耐看——是那種垂手站在那裡的時候你不覺得，可她一轉身，衣料順著腰線滑過去，忽然就顯出那一握的弧度來，驚心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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