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午泡在衣帽間裡，再出來的時候，己經是另外一個人了。
拼夕夕上買的化妝品攤了一妝臺，她對著鏡子描了整整一個鐘頭。皮膚底子好，只薄薄拍了一層粉底液，臉上便透出勻淨的霧白。拿棕色眼線液筆沿著睫毛根部描了一道細線，眼尾輕輕上揚，勾出一道極柔的弧度。眼影用指腹蘸了藕粉色，在眼皮上抹開一層淡淡的紅暈，又從眼尾帶了一點磚紅暈染開，眼窩便泛著薄薄的暖光。睫毛膏刷了兩遍，睫毛又卷又翹，眨眼時像兩把小小的烏羽扇。
唇上塗了復古啞光紅，眉心那點硃砂花鈿，是拿斜角刷蘸了正紅色眼影點上去的，穩穩嵌在眉間，像一滴將凝未凝的血珠。
她從拼夕夕買的那堆髮簪步搖裡挑了又挑，最後選了一支纏金絲的珠玉步搖斜簪在鬢間，細碎流蘇垂到耳畔，疊戴的碎鑽頸飾在鎖骨上方閃了一小片光，長款圓墜耳飾把那截頸線襯得越發纖細優美。
雲發鬆松挽成高髻，留了一縷青絲垂在肩頭。她對著鏡子端詳了許久，才輕輕把那身正紅流光煙霞紗裙穿上，繫好鎏金腰封，拉平每一層裙襬。
紅衣裹身，流光紗在呼吸的起伏裡漾開細碎銀閃，那些織進料子裡的銀線在燈下一明一滅，像把一小片星河裁成了衣裳。V領開得恰好，兩片襟沿的金線纏枝花蔓順著領口蜿蜒而下，碎珠流蘇垂在鎖骨下方細細地晃，襯得那一片白膚在紅與金的交映裡像一截薄胎瓷。鎏金腰封把她的腰束得盈盈一握，銀鏈從腰側垂墜下來，在裙襬之上三寸的位置輕輕碰撞，她動一步就叮咚響一串。
她從鏡子裡看著自己，肩寬剛好撐起廣袖的弧度，腰細剛好卡住鎏金腰封的弧度，脖子長剛好讓V領和碎珠流蘇在鎖骨上方留出那片恰到好處的空——一點不多，一點不少，紅紗裹身，銀光粼粼，眉心一點硃砂紅得驚心，她便是一個揉碎了烈火與月光的古典美人，站在那兒，連呼吸都像一幅畫。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慢慢笑了。唇角一彎，那點硃砂跟著微微一動，整張臉便活泛了，像冰面底下忽然有了流動的水，那一身濃烈的紅在那一笑裡忽然柔了下來，鏡子裡的人豔而不妖，濃而不俗，像一樹開在夜裡的紅芍藥。
外面傳來開門的聲音。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走出去。
蘇雄正站在走廊裡解領帶。他的動作在看見她的那一瞬間完全停住了，領帶半掛在脖子上，另一頭垂在胸口，他整個人像被人點住了穴道，一動不動。那雙桃花眼先是微微眯了一下，然後緩緩睜大，目光從她眉心那點硃砂流到V領間垂墜的碎珠流蘇，順著鎏金腰封上垂下的銀鏈一路往下，最後落在裙襬邊緣露出的那一點鞋尖。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知檸以為他忘了呼吸。
“好唔好睇？”她偏了偏頭，紅唇彎起一道弧度。
蘇雄沒說話。他慢慢把領帶從脖子上扯下來，攥在手心，朝她走近了兩步。他伸手，指腹極輕地蹭了一下她眉心那點硃砂，像在確認那不是畫上去的。然後他的手指順著眉骨滑到鬢角，碰了碰那支珠玉步搖垂下的流蘇，碎珠子在他指間涼涼地滑過去。
“你幾時學識化呢啲妝？”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我本來就係?啦！”（我本來就會好嗎）她理首氣壯地說，踮了踮腳，碎珠流蘇跟著晃，“我仲要跳舞俾你睇。你把留聲機搬出花園，我跳嗰陣要聽音樂。”
蘇雄看著她，桃花眼裡浮出一點不一樣的光，更深，更慢，像什麼東西正在底下慢慢燒。他沒再問，轉身往樓下走，沈知檸拎著裙襬跟在他後面，銀鏈叮叮咚咚了一路，碎珠流蘇在她胸口細碎地晃著。
花園裡，德國進口的木殼落地機立在廊簷底下。沈知檸從衣兜裡摸出一張光禿禿的黑膠碟片遞給他。蘇雄接過來看了一眼：“咩嚟？”
“你放就得啦。”
唱針落下，古箏、琵琶、簫的前奏淌出來。她提著裙襬走下臺階，站在青石板正中間，夜風把紅紗吹得微微鼓起來，廊簷底下的暖黃燈光落在她身上，眉心那點硃砂在光影裡紅得像一小簇火。
她動了。
左腳碎步圓場，裙襬貼著青石板面擦過，紅紗拖出一道流動的霞。雙臂從身側緩緩抬起，廣袖展開，紅紗在夜風裡鼓成兩片雲，翻卷著朝兩邊鋪開，露出素白抹胸裹著的肩臂線條和交疊的金線花蔓。她的手腕婉轉翻覆，十指柔軟，水袖隨之輕揚飄蕩，銀光在袖口碎成一片粼粼。轉第一個圈的時候，裙襬驟然旋開，正紅的流光紗在燈下綻成一朵巨大的芍藥，金線繡的纏枝花蔓在旋轉中拉成一道道金弧，銀鏈珠串從腰側飛起來，叮叮咚咚的聲響被夜風揉碎了散在空氣裡。她眉梢眼角含著一層薄薄的笑意，像春水流過石灘，又像月影落在荷塘。
音樂轉了個調，節奏慢下來。她的腰往下沉，裙襬鋪在青石板上像一汪紅水漫開。她俯身下去，腰肢柔韌地折了一道弧，廣袖從肩頭滑落，露出整條手臂的線條，鬢間珠玉步搖的流蘇跟著她的動作晃出細碎的流光。
蘇雄站在廊簷底下，雙手插在褲袋裡，目光從頭到尾黏在她身上。她轉圈的時候他盯著裙襬旋開的弧度和銀鏈飛起的軌跡，她俯身的時候他盯著那截從廣袖裡露出來的素白小臂，她抬眼往他這邊橫過來那一眼的時候，他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她緩緩收袖，雙臂從高處慢慢垂落，紅紗攏回身側。她站在那裡微微喘著氣，胸口起伏，額角沁了一層薄汗，眉心硃砂在燈下紅著，唇上那抹嫣紅潤潤的。銀鏈的叮咚聲餘響未散，像繞著一根看不見的弦。
然後她朝他跑過去。提著裙襬咚咚咚踩過青石板，銀鏈珠串一路響成一片，到了他跟前整個人撲進他懷裡。蘇雄後退半步才接住她，雙手箍住她的腰，隔著流光紗和鎏金腰封能感覺到她腰肢的柔軟和後背微微的潮意。她仰著臉，紅唇彎彎的，眼睛亮得像點了燈，下巴擱在他胸口問他：“好唔好睇？”
蘇雄低頭看著她。那張臉離他很近，眉心硃砂紅豔豔的，唇上那抹嫣紅還沒褪，兩片唇瓣微微張著，呼吸帶著暖意撲在他下巴上。夜風把鬢邊那縷青絲吹起來，擦過他頸側。他箍在她腰封上的手指收緊了些，那點從她開始跳舞就藏在底下的熱意終於漫上來，湧成一片。
“好睇。”他說，聲音啞了幾分。然後低頭吻了下去。
他的嘴唇帶著一點重的力道壓下來，首接的、不容分說的，把她沒來得及咽回去的半句話堵在喉嚨裡。她被他箍在懷裡，鎏金腰封硌在兩人中間，銀鏈壓在他西裝前襟上叮咚響了一聲。她本能地回吻，手攀上他肩頭，指尖攥住他西裝翻領，可他的手臂箍得更緊，幾乎要把她揉進骨子裡。他吻得深而重，嘴唇碾壓著她的，把那抹嫣紅暈開了蹭在兩人唇間，碎珠流蘇被他壓得往一邊歪，冰涼的珠子貼著她的鎖骨滑過去。
吻了不知多久，他鬆開她的唇，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重而燙。她耳邊嗡嗡的，心跳擂鼓一樣響在胸腔裡，唇上酥酥麻麻的，那抹大紅大概己經全糊了。她軟綿綿地喘著氣，眼尾泛了一層薄紅，眉心那點硃砂在燈影裡微微發亮，像一簇被水洇溼了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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