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仙姐……”沈蓉的聲音細聲細氣的,帶著一點討好的軟,她走到沈知檸身後,從鏡子裡跟她對了一眼,“你今晚唱得好好啊……下次再一齊搭好唔好?我同陳叔講咗,我好中意同你唱戲……”
沈知檸捏著卸妝棉的手指停住了。她從鏡子裡看著沈蓉那張低眉順眼的臉,一股煩躁從心底猛地躥上來,壓都壓不住。她把卸妝棉往桌上一拍,轉過身來,臉上還掛著半片沒擦乾淨的殘妝,眼尾那道眼線暈開了一小片,襯得那雙眼睛亮得厲害。
“你好中意同我唱戲?”沈知檸站起身,她比沈蓉高了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中意同我唱戲就係唱到一半跨前兩步遮住我?中意同我唱戲就係我唱緊主詞你喺旁邊大聲過我和音?你當我係咩?佈景板?定系你嘅綠葉?”(你喜歡跟我唱戲就是你唱到一半跨前兩步擋住我?你喜歡跟我唱戲就是我唱主詞的時候你在旁邊唱得比我還大聲?你當我是什麼?佈景板?還是你的陪襯綠葉?)
沈蓉被她這一連串逼得往後退了半步,嘴唇張了張,臉上浮起一層委屈的紅:“我冇……我淨系想唱好啲……”
“你冇?”沈知檸的聲調揚起來,那點火氣把原身小慧仙骨子裡那點刁蠻嬌縱的性子全勾出來了,“你當我盲??臺上幾多對眼睇住,你係點做嘅我睇得一清二楚!你淨系顧住自己出風頭,你幾時有諗過你同我係一臺戲?”(你當我瞎的嗎?臺上多少雙眼睛看著,你幹了什麼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就只顧著自己出風頭,你什麼時候想過咱們倆演的是同一臺戲?)
“我——”
“你咩你!”沈知檸打斷她,語氣又兇又脆,像爆了一串小鞭炮,“你行遠啲啦!我唔想再見到你!以後有你就冇我,有我就冇你!聽明未啊?”
沈蓉眼眶一下子紅了,嘴唇抖了抖,正要說什麼,化妝間的門又被人推開了。
蘇雄走進來,一身深灰西裝,手裡還捏著半支沒點的煙,臉上掛著那副風流慵懶的笑。他進來時目光先在沈知檸臉上落了一瞬,然後很自然地偏過頭,看了沈蓉一眼。
沈知檸沒注意到的是,蘇雄進來的時候右手很自然地搭在了沈蓉後腰的位置,掌心貼著那截窄窄的腰線,指腹極輕地蹭了一下,像是不經意的,一碰就收了回來。沈蓉的身子僵了一瞬,低著的頭微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做咩咁大陣仗?”蘇雄走過來,桃花眼彎著,目光落到沈知檸臉上那半片殘妝上,伸手替她把鬢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指腹蹭過她耳廓的時候帶著菸草和檀木的氣息,“成個後臺都聽到你鬧人。邊個惹我哋小慧仙咁嬲?”
沈知檸側了側臉避開他的手,下巴還微微抬著,那點子刁蠻的勁頭還在臉上掛著:“你嚟做咩?”
“話咗嚟聽你唱戲,唱完梗系要過嚟接你。”蘇雄彎著腰湊近她,笑盈盈的,嘴唇紅潤潤地抿著,桃花眼裡那點光又溫又膩,“唔好嬲啦,我一早知我哋小慧仙最通情達理。來——”他偏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嘴唇貼上去的時候帶著溫熱的潮意,“香一個。”
沈知檸被他親得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瞬,又趕緊繃住了。蘇雄退開半步,目光往她身上那件己經散開了繫帶的月白長衫瞥了一眼,伸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幫你換衫,換完帶你去食宵夜。”
他這句話說得隨意又自然,像平時幫她披外套、系圍巾那樣尋常。沈知檸原本剛被哄得軟下來的那點火氣,在這一句話裡忽然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
她看見蘇雄的手指己經伸過來,碰到她月白長衫的領口邊緣,那個動作溫柔又自然——可她腦子裡“嗡”的一聲,銀幕上那些畫面忽然潮水一樣湧了回來。蘇雄在化妝間裡靠近沈蓉,手指隱晦地貼著她的後腰,笑著幫她整理鬢髮,替她拿外套,說“我幫你換衫”……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翻過去,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她的神經。
她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出去。”沈知檸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蘇雄伸過來的手。她垂著眼沒看他,聲音低低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可攥著衣領的那隻手手指微微在發抖,“我自己換。”
蘇雄的手頓在半空,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那點慵懶的笑意還在嘴角掛著,可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做咩?”
“你出去。”沈知檸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眼尾那道上挑的眼線己經暈開了大半,可那雙眼睛又亮又冷,像一下子跟他對上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我自己換衫,你出門口等。”
她說著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解開了月白長衫的繫帶,手指動作利落,三下兩下把衣裳褪下來搭在椅背上。蘇雄站在她身後看了兩秒,那截裸露出來的肩背線條在燈底下白得晃眼,可他看見她肩胛骨微微繃著,像一隻豎起毛的貓。
他沒再說什麼,轉身推門出去了,門帶上之前頓了一下,聲音從門縫裡飄進來:“我喺門口等你。”
沈知檸沒應聲。她把那身月白長衫疊好搭在臂彎裡,從櫃子裡拿出自己的常服換上,對著鏡子把殘妝擦了擦,散開的頭髮隨手攏了兩下紮了個低馬尾。做完這一切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張嘴唇抿成一條線的臉,心跳還是亂著,像有人在她胸腔裡扔了一把碎石子,怎麼按都按不平。
她推開門走出去,蘇雄靠在走廊牆上,指尖夾著那支一首沒點的煙,見她出來,首起身來朝她走近了一步:“行啦?去食——”
“我唔舒服。”沈知檸打斷他,眼睛沒看他,低頭把外套的扣子一粒一粒扣好,“我想返去瞓覺。”
蘇雄的腳步頓住了。他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和抿緊的嘴角,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些:“邊度唔舒服?叫大夫——”
“冇事,淨系攰。”沈知檸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面什麼情緒都沒有,又平又淡,像一潭被風吹平了的水,“我自己返去得啦。你忙你嘅。”
她說完從他身邊走過去,步子不緊不慢的,鞋跟敲在走廊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慢慢走遠了。蘇雄站在走廊裡沒動,手裡那支沒點的煙被他慢慢捻斷了,碎菸草從指縫間簌簌落下來。他看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桃花眼裡那點溫溫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嘴角的弧度還在,可底下那層東西冷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