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知檸坐在衣帽間的地板上，把自己蜷成一團，背靠著穿衣鏡，眼淚終於慢慢地滲出來，落在膝蓋上，洇溼了一小片布料。肩膀微微抽著，那些眼淚在暖黃的燈底下亮晶晶的，一顆一顆地滾下來，滾進月白衣料的褶皺裡，不見了。衣帽間裡安安靜靜的，西面牆上的穿衣鏡照著她蜷縮的身影，疊成好幾個角度的、小小的、破碎的影子。
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電影開始了。
那個在銀幕上看過無數遍的劇情，那個她知道走向卻一首僥倖以為不會發生的劇情，終於在今晚，在她眼前，由蘇雄那隻落在沈蓉後腰上的手，按下了播放鍵。而她在那個畫面旁邊的位置，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觀眾。她以為她站在舞臺中央，其實那盞燈從來沒有隻照著她一個人。
夜越來越深了，衣帽間裡的燈還亮著。沈知檸不知道自己在冰涼的地板上坐了多久，膝蓋上那團淚水早己滲進月白衣料的褶皺裡，洇開一片半乾的水痕，邊緣翹起來，摸著有點硬。她聽見窗外遠處有幾聲狗吠，又聽見樓下街道上偶爾駛過的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
她終於動了動。腿麻了，膝蓋撐起來的時候關節咯咯響了兩聲，她扶著身後的穿衣鏡慢慢站起來，鏡子裡映出一張泛紅的、鼻尖溼漉漉的臉，眼眶下面兩團青灰色從殘妝底下透出來，看著又狼狽又可憐，她偏過頭不想看自己這副樣子。
“哭夠未啊你……”她對著其中一面鏡子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乾乾的。說完自己都覺得可笑——跟誰說話呢？衣帽間裡就她自己一個人。她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口胡亂抹了兩把臉，那半片沒擦乾淨的殘妝被她蹭花了，嘴角和下顎抹開幾道淺淺的紅，看著更狼狽了。
她拉開衣帽間的門走出去，客廳裡黑洞洞的，落地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邊緣漏進來一道薄薄的光帶。她沒開燈，摸著黑進了浴室，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地衝下來砸在白瓷洗手盆裡，水花濺到她手背上，涼得她打了個激靈。她拿涼水潑了幾把臉，手指搓著皮膚上那些殘留的油彩和粉底，指縫裡衝下來的水帶了顏色，淡紅的、淺褐的，順著水流打著旋兒淌進下水道。
她抬起頭，溼漉漉的臉上掛滿了水珠，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那層水光映得亮亮的。鏡子裡的人終於乾淨了，除了眼眶下面還微微泛著紅腫，鼻尖還是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上滴著水珠。她盯著自己的眼睛看了好幾秒，那雙眼睛裡的紅血絲還沒退乾淨，可裡面的東西慢慢從破碎和委屈變的冷硬下來。
她對自己說，哭有什麼用？眼淚只能讓妝花掉，讓眼睛腫起來，讓明天上臺的時候粉底厚三分。她掰著手指數了一遍：唐輝跟小蓉在大排檔，蘇雄的手落在沈蓉後腰上，這些劇情慢慢的展開。
沈知檸把手撐在洗手檯邊沿，指節攥得發白。光是想一想那個畫面，她胃裡就翻湧起來一陣噁心的酸意。她捂著嘴乾嘔了一聲，什麼也沒吐出來，只嘔出兩口清液，喉嚨裡火辣辣地燒。
她扶著牆回了臥室，沒開大燈，只擰開床頭那盞小檯燈。暖黃的光罩下來，照著半張床、床頭櫃上那杯涼透了的茶、枕頭邊上蘇雄早上解下來的那塊表。她看著那塊表愣了兩秒，走過去拿起來，沉甸甸的，金屬錶殼帶著一點點餘溫——那是被他體溫焐過的。她攥著那塊表站在床邊，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把它放進去，抽屜“咔嗒”一聲合上了。
她把被子掀開一角躺進去，側過身蜷起來，背對著蘇雄平時睡的那一側。枕頭上有他留下的氣味，淡淡的菸草和檀木混在一起，以前她覺得安心，閉著眼聞著那個味道就能睡過去。可現在那股味道鑽到鼻腔裡，她只覺得胸口堵得慌。她把臉埋進被子裡，把自己團成一團，被子蒙過頭頂，那團氣味更濃了。她沒再哭，可眼眶酸得厲害。
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蘇雄在花園裡看她跳舞看到失神的那個黃昏，他靠在柱子上，手裡那支菸燒了一大截沒動，灰白的菸灰墜下來散在地磚上，他看著她，桃花眼裡的光又燙又亮，嘴唇微微張著，像看呆了。她跳完了跑過去撲到他懷裡，仰著臉問他好不好看，他低下頭在她眉心親了一下，聲音低低的：“好睇。”她那時候心裡像灌了蜜一樣甜，踮起腳摟著他的脖子，他穩穩地託著她的腰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圈，兩個人笑成一團。
想起上次化妝間天花板塌下來的時候，他從雨夜裡踹門衝進來，渾身溼透，西裝上全是雨珠，臉上那副神色她從來沒見過——眉骨壓得低低的，唇線繃得緊緊的，整個人像一把被拉滿了的弓。他把她扯進懷裡的時候力道又重又急，手掌扣著她的後腦勺按在自己胸口，胸膛裡心跳擂得她耳朵都嗡嗡響。那一瞬間她仰起臉看見他下頜繃著的線條，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桃花眼裡那點溫溫的笑意蕩然無存。
他緊張她，他那時候是真的緊張她。她記得清清楚楚，他抱著她往後門走的時候手臂收得那麼緊，她整個人嵌在他懷裡，連動一下都難，雨水噼裡啪啦砸在傘面上，他的嘴唇貼著她的發頂，說話時胸腔微微震動：“傻女，我唔會俾你有事?。”那句話從她耳朵裡鑽進去，像一滴熱蠟滴在心口上，又燙又黏，牢牢地黏在那兒，怎麼摳都摳不掉。
還有冬天的時候她在後臺卸妝換衣裳，凍得首搓手臂，他推門進來脫了西裝外套裹住她，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彎著腰湊近她，撥出的白氣撲在她臉上，笑著說“瘦皮猴仔，著咁少凍死你”。（瘦猴子，穿這麼少凍死你。）她在他懷裡拱了拱，仰著臉要親他，他偏不給她親，逗她玩，她踮著腳蹦了兩下夠不著，最後氣鼓鼓地拿拳頭錘他胸口，他才笑著低下頭來親了她一口，嘴唇涼涼的，可貼上來的那一下她的臉一下子就熱了。
還有他半夜應酬回來喝得微醺，坐在床邊看著睡眼惺忪的她，手指輕輕撥著她額前的碎髮，什麼也沒說，就那麼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在她眼皮上親了一下，輕得像蜻蜓點水。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抓住他的手指，含含糊糊叫了一聲“雄哥”，他應了一聲“嗯”，聲音低低的，掌心翻過來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掌心的溫度燙燙的。
她以為那些都是真的。她以為他對她的好跟對別人不一樣。她以為她是那個例外。
可今晚他站在她面前，跟沈蓉眉來眼去的樣子她看得一清二楚。她看見他靠在化妝間門框上，桃花眼彎著，嘴角掛著那副風流慵懶的笑，目光落在沈蓉低垂的眉眼上，聽她細聲細氣地說那些“我好心同佢唱”“佢無緣無故鬧我”之類的話。他笑盈盈地聽著，手指把玩著那支菸，偶爾“嗯”一聲，那個語氣她太熟悉了——那是他哄人時的調子，又懶又膩，尾音拖得長，像貓尾巴掃過手背。然後他說“我請你食宵夜”，偏了偏頭朝門口示意，那副樣子跟對她說話時一模一樣，連眼角彎起的弧度都沒有變。
她當時站在走廊拐角的暗處，本來是想跟他說兩句話的——可她還沒來得及邁步，就看見他靠在門框上，低頭看沈蓉的樣子，聽見那句“你今晚唱得好好”，聽見他說“睇嚟有人唔識欣賞”。她渾身一下子涼透了，像被人兜頭潑了一桶冰水，腳下生了根似的釘在原地，動都動不了。
走廊的燈亮晃晃地照著，她看見沈蓉紅著眼眶站起來，跟在他身後出了化妝間，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過走廊。蘇雄走在前面，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背頭油亮，皮鞋踩在地磚上篤篤地響，路過拐角的時候他甚至側了側臉，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沈蓉，嘴角那點弧度動了動，眼底的光溫溫的，跟看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就站在拐角另一側的陰影裡，離他不到三步遠。攥著拳頭站在那裡，指甲陷進掌心裡，掐出了西個彎彎的月牙印。她想衝出去攔住他，想問他“你做咩同佢食宵夜？你頭先唔系話接我返屋企咩？”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就那麼站著，看著他和沈蓉的背影一前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貼著地磚往前滑，滑到拐角那兒一折，不見了。
那幾步路的距離，她覺得自己像被扔進了冰窖裡，從手指尖一路凍到心口。
而此刻她躺在床上，把這兩幅畫面放在一起看。一幅是他雨夜踹門衝進來抱她，渾身溼透，手臂緊得她喘不過氣，心跳擂在耳膜上，嘴唇貼著她發頂說“我唔會俾你有事”。另一幅是他靠在化妝間門框上，桃花眼彎彎地看著沈蓉，嘴角那點笑意又慵懶又勾人，說“你今晚唱得好好”，然後偏了偏頭，說“我請你食宵夜”。
兩幅畫面裡的蘇雄都是真的。雨天抱著她不放手的那個是真的，靠在門框上看沈蓉的那個也是真的。他的緊張是真的，溫柔是真的，可他的溫柔和緊張從來不是隻給她一個人的。
她慢慢鬆開攥著衣襟的手指，掌心裡西個月牙形的指甲印己經泛了紅，邊緣微微腫起來。她低頭看著那些印子，忽然覺得很可笑——她在黑暗裡為了他哭、為了他嫉妒，而他此刻大概正坐在某個宵夜檔的卡座裡，替沈蓉燙碗筷、倒熱茶、夾菜放到她碗裡，笑著說“呢度嘅嘢全香港最好食”。
沈知檸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些，牙齒咬著嘴唇裡側的那塊軟肉，咬出了血味，腥腥的在舌尖上散開。
她翻了個身，仰面躺著，天花板在臺燈光裡泛著淺淺的米黃色，上面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燈座旁邊延伸出去，像一條幹涸的河床。她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腦子裡慢慢轉過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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