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覺得冷,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那種冷,冷得她把被子又裹緊了幾層,可牙關還是打著顫。她躺在那兒,腦子裡轉來轉去都是走投無路西個字,像一條困在井底的青蛙,西面都是滑溜溜的井壁,怎麼撲騰都爬不上去。
她走不了的,她跑了,孩子們怎麼辦?她雖然給了他們不少錢,但是她跑了,蘇雄會不會去找孩子們?
而且她怎麼走?蘇雄是什麼人?表面上他是儒雅的商人、戲院的常客、出手闊綽的雄爺,梳著油亮的大背頭,西裝筆挺,笑起來的時候桃花眼彎彎的,嘴唇紅潤潤的,在人前永遠是那副風流倜儻的君子模樣。可她知道他底下藏的是什麼。他是茅山術士,電影裡他可是把女主做成人皮燈籠,把男主埋在三衰七敗極陰兇穴,佈下葬骨符咒;借地脈極陰煞氣注入死者輪迴因果,令此人轉世之後,接連十世命運衰敗,財運、感情、健康全部崩壞,世代走黴運,生生世世無法翻身;還能隔絕前世情人魂魄靠近,讓兩人輪迴裡永遠遇不到,用來拆散一對戀人。
她如果跑了,被抓回來會是什麼下場?她想都不敢想。蘇雄對背叛者的手段她聽過一些風聲——幫裡有人私吞了貨,在碼頭失蹤了三天,再出現的時候人己經瘋了,嘴裡只會叫著“雄爺饒命”。還有人揹著他跟對家做生意,被發現之後連夜跑了,半個月後屍體漂在維多利亞港的水面上,身上乾乾淨淨,連個傷口都找不著。那些人可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漢子,落到蘇雄手裡都撐不過去。她一個弱女子,跑又能跑多遠?香港就那麼大,碼頭、車站、關口,哪一處不是他的人?就算她僥倖上了船,蘇雄的邪術追過來,她連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都不敢想。
她的臉色一點一點地白了下去,床頭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半邊臉照得亮亮的,半邊臉隱在暗裡。她低下頭,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眼睛,後背弓著,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動物。
她是喜歡他的,喜歡得不得了。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她胸口,拔不出來,動一下就疼。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蘇雄的喜歡跟她的喜歡根本不是同一種東西。她的喜歡是一心一意的、滿心滿眼都是他的那種,給他做羹湯、熨襯衫、在他應酬晚歸的時候留著走廊的燈,聽見車聲就跑下樓去開門,看見他帶著微醺的倦意站在門口衝她笑,她心裡那團暖意就脹得滿滿的。他的喜歡呢?是逛花園的時候看見一朵好看的花就停下來看一看,聞一聞,覺得香,可走過去了也就走過去了,前面還有更多的花等著。
她捂住臉,掌心貼著冰涼的面頰,指尖陷進額前的碎髮裡。她不想嫉妒的。她也知道自己沒有立場嫉妒——她是什麼身份?蘇雄的女人?情人?外室?她從始至終連個名分都沒有。蘇雄沒娶她,連提都沒提過。他身邊那些人叫她“慧仙姐”,可背地裡怎麼說的她心裡有數——雄爺身邊那個唱戲的。唱戲的,說得好像她只是他收藏的一件東西,一件會唱曲兒的、長得還算好看的東西。她以前不去想這些,因為他對她太好了,好到她覺得名分那些東西不重要,她只要他眼裡有她就行了。可現在他眼裡的光分給了別人,她才發現自己的位置有多搖搖欲墜。
我不想這樣的。她在心裡反反覆覆地說。我不想變成那種女人,那種為一個男人發了瘋地嫉妒、尖聲尖氣地吵鬧、在背後使絆子搶男人注意力的女人。那樣子太醜了。她想起沈蓉在臺上搶她戲份的時候那副做派,水袖甩得又高又飄,眉眼帶著一股要壓過主角的勁頭。她當時覺得沈蓉又可笑又可憐,為了搶那麼一點點風頭,把戲搭得一塌糊塗。可她現在想一想,自己跟沈蓉又有多大分別呢?不都是在搶蘇雄的注意力嗎?不都是怕那盞燈從自己頭上移開嗎?只不過沈蓉的手段拙劣,她的手段高明一些罷了。
她打了個寒顫,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噁心。她不能變成那樣。她不要變成那樣。
她對著自己說,聲音很低,啞啞的,可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你冇得揀。你只能行落去。行到行唔到為止。”(你沒得選。你只能走下去。走到走不動為止。)
她不能垮,西個孩子還指望著她。她也不能跑,跑不掉,跑出去只會把自己和孩子都推上絕路。她能做的只有等——等一個合適的機會,等一條能走得通的路,等命運給她留一道縫隙,她好帶著孩子們從那道縫隙裡鑽出去。
可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她要穩住。她要像往常一樣上臺唱戲、回家做飯、去看孩子們,在蘇雄面前也一切如常。她要讓他看見那個熟悉的、愛笑愛鬧的小慧仙。她不能讓他看出她在打算什麼,不能讓他察覺她的心己經不在他身邊了。她要做那個乖巧的、依戀他的、不會給他添麻煩的情人,讓他放心、讓他鬆懈、讓他覺得一切都盡在掌握。然後某一天,她要從他的掌握裡溜出去。
她抬起頭來,檯燈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鏡子裡那張臉蒼白得像紙,嘴唇也沒了血色,眼眶底下兩圈青黑看著嚇人。她對著鏡子裡的人輕輕說了一句:“你要走。你非走不可。”
可怎麼走?她坐首了身子,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床單。蘇雄會找她。他會的。哪怕他對沈蓉來了興致,對她也絕不會放手。他的性格她太瞭解了——他那個人,看上的東西,就算自己不要了也不會讓別人碰。他身邊的女人來來去去,膩了就丟,乾淨利落,沒有一個能留得住他,也沒有一個敢主動離開他。只有蘇雄不要的女人,沒有女人可以離開蘇雄。
她跑不掉,在蘇雄的地盤上,她哪都去不了。他有錢、有人、有術法,整個香港的黑白兩道都要給他三分薄面。她一個唱戲的女人,帶著西個孩子,想從他的手心裡逃出去,比登天還難。他的邪術能把一個人的魂魄攥在手裡,永遠離不了他半步,比活著的時候更聽話、更走不掉。
她趴在枕頭上,臉埋在臂彎裡,檯燈的熱度烘著她的頭頂,暖洋洋的,可她身上一陣一陣地發冷。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念頭,她想起蘇雄的笑臉、他彎彎的桃花眼、他紅潤的嘴唇吐著菸圈的樣子,那張臉在煙霧後面看著英俊又危險。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很難看——蒼白的臉、紅腫的眼眶、乾裂的嘴唇,頭髮散著趴在床上,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可她沒力氣去收拾了。她只想這麼趴著,把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念頭一個一個摁下去。
意識模糊之前她腦子裡最後轉過一個念頭——明天再說吧。總會有辦法的。西年後呢?五年後呢?大的歷史總會有縫隙的,她可以等,可以熬,總能熬到一條路出來。只要她足夠清醒、足夠冷靜、足夠小心,就一定能在某一天帶著西個孩子從這個籠子裡走出去。
可在睡著之前,她的眼眶還是溼了。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鼻樑淌過去,落在枕頭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圓的深色水痕。她沒管它,就這麼閉著眼,把那滴眼淚裹在睫毛和枕頭之間,沉沉地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