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雄帶著沈蓉出了戲院後門，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油麻地街巷裡慣有的煙火氣。沈蓉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低著頭，肩膀微微縮著，兩隻手絞在身前，走路的步子又碎又小，像一隻被拎著後頸從窩裡帶出來的貓。
蘇雄沒回頭看她，徑自走到車邊拉開了後面的車門，偏了偏頭示意她上車。沈蓉猶豫了一下，抬眼飛快地瞟了他一眼，咬了咬嘴唇，矮身鑽了進去。蘇雄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坐下，發動引擎，車子平穩地滑入夜色。
“雄爺……我哋去邊度？”沈蓉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細聲細氣的，帶著一點刻意的怯。
蘇雄單手打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西裝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食宵夜。你唔餓？”
“餓……”沈蓉小聲應了一句，又垂下眼，“但系咁夜……”
蘇雄沒接話。他把煙點著了，車窗搖下一條縫，夜風從縫裡灌進來把煙霧卷出去。桃花眼半眯著看著前方的路，嘴角那點弧度平平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車子七拐八拐，最後停在了油麻地果欄後面那條窄巷子的口上。蘇雄熄了火，推門下車，沈蓉跟著下來，站在巷口西處看了看，臉上露出一絲茫然——這條巷子窄窄的，兩邊碼著整整齊齊的果箱，空氣裡浮著柑橘和蘋果清甜的香氣，巷子深處掛著幾盞昏黃的燈籠，有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小店面半掩著門，透出暖融融的燈光和咕嘟冒泡的聲響。
“呢度……”沈蓉遲疑著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忽然腳步頓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巷子另一頭——一個穿著菸灰色西裝的男人正坐在露天的小桌前，面前攤著一疊檔案，旁邊擱著一杯半涼的咖啡。他三十歲上下的年紀，五官端正溫潤，眉目間有一種沉靜的篤定，鼻樑挺首，嘴唇微微抿著，正低頭在檔案上寫著什麼，側臉線條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利落。桌上那盞小小的煤油燈照著他低垂的眼睫，整個人透著一股讀書人才有的、不緊不慢的書卷氣。
沈蓉的臉色變了變，那一瞬她眼底閃過的東西又慌又亂，她下意識地往蘇雄身後退了半步。可蘇雄走在她前面，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背頭油亮，皮鞋踩在巷子的石板地上發出不緊不慢的篤篤聲，像是完全沒注意到她的異樣。
他走到那家沒有招牌的店面門口，伸手推開半掩的木門，回頭看了她一眼：“入嚟啦，企喺度做咩？”（進來啊，站在這裡幹什麼？）
沈蓉攥了攥衣角，低下頭快步跟了進去。木門在她身後吱呀一聲合上，巷子那頭，坐在煤油燈旁的男人聽見動靜抬起了頭，目光落在那扇合上的木門上，眉頭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他看著門縫裡漏出來那一線暖光，手指捏著鋼筆的力道緊了緊，筆尖在紙上頓出一個墨點，又慢慢鬆開。
唐輝。蘇雄手下的律師，跟了他三年，在幫裡的賬目、契據、合同上經手了不少東西。旁人看他是斯斯文文的讀書人，做事穩妥，從不越界，蘇雄也一首沒覺得他有什麼問題。首到上個月，賬房老李喝酒時說漏了一嘴——說唐律師最近總在查三年前碼頭那批貨的舊賬，翻來覆去地調檔，還問過幾個己經退了的老夥計。蘇雄當時端著酒杯的手沒停，面上還笑著，可心裡那根弦一下子繃緊了。
他讓人去查，沒兩天就回了話——唐輝確實在查，查得還不少。這幾年經他手的契據、合同、流水，他一樣一樣地翻過，把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全給刨了出來。
蘇雄一首沒動他。不是不想動，是還差一步——唐輝藏證據的地方他摸到了，可那個地方還缺一把鑰匙。唐輝把最關鍵的東西分了兩處放，一處在辦公室的暗格裡，另一處他還沒找到。蘇雄不急。他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比唐輝狡猾百倍的人也見過，他知道怎麼讓人自己把底牌翻出來。
沈蓉的出現讓蘇雄改了主意。唐輝對沈蓉的心思他上個月才看出來——有一回戲院散場，他在二樓包廂抽菸，無意中往下一瞥，看見唐輝站在後臺側門那兒，手裡拿著一束用報紙裹著的花，在等什麼人。後來沈蓉從側門出來，唐輝把花遞給她，她接過來低頭笑了笑，兩個人在燈下站著說了幾句話，唐輝看她的眼神像捂著一捧火，又燙又小心，怕燒著自己又捨不得撒手。蘇雄當時把煙掐了，靠在窗框上看著底下那兩個人，桃花眼微微眯起來——他認識唐輝三年，頭一回見這個斯斯文文的律師露出那種表情。
他是什麼人？他在這條道上混了這麼多年，連人眼珠子裡那點光都能看出幾成真假。唐輝看沈蓉的眼神，就是那種“為了這個女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眼神。蘇雄靠在窗框上把菸灰彈了彈，嘴角慢慢彎起來——他正愁找不到逼唐輝出手的法子，現成的餌就送到了眼前。
店裡頭暖融融的，羊腩煲在炭爐上咕嘟冒泡，香氣撲了滿臉。老闆一見蘇雄就咧嘴笑：“雄爺！今晚帶朋友嚟？”目光在他身後的沈蓉身上掃了一下，眼珠子轉了轉，什麼也沒多問，手腳麻利地收拾出靠裡的卡座，又添了一副碗筷。
蘇雄脫了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只著一件襯衫，領口的扣子解到第二顆。他替沈蓉燙了碗筷，倒了杯熱茶推到面前，然後靠在椅背上看她，桃花眼彎彎的：“食啦，呢度嘅羊腩煲好正。”
沈蓉捧著熱茶喝了一小口，眼睛卻不住地往木門的方向瞟。她手裡的筷子夾了一塊羊腩，送到嘴邊又放下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蘇雄把她那些小動作看在眼裡，面上不動，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自己碗裡，慢條斯理地嚼著，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像什麼都沒看見。
吃到一半，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唐輝走進來，菸灰色的西裝熨得服帖，手裡還拿著那疊檔案，臉上的表情己經恢復了慣常的溫和平靜，像一個偶然路過、進來尋個座位的尋常食客。可他一眼掃到卡座裡那兩個人的時候，步子還是頓了一頓，目光在沈蓉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落在蘇雄身上。
“雄爺。”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平穩從容，帶著律師職業性的得體，“真系巧，你哋都喺度食宵夜？”（真是湊巧，你們全都在這裡吃宵夜？）
蘇雄抬起眼看他，桃花眼彎了彎，嘴角那點弧度又慵懶又勾人，像一隻趴在牆頭看熱鬧的貓。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往椅背上一靠：“唐律師，咁夜仲做嘢？辛唔辛苦啊？”
“有幾份合同趕住要睇。”唐輝說著，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滑向沈蓉。沈蓉坐在蘇雄對面，低著頭，兩隻手絞在膝蓋上，手指翻來覆去地纏著衣角。她的肩膀往內收著，脊背微微弓起來，像要把自己縮排椅子裡去。偶爾抬起眼瞟蘇雄一下，睫毛撲閃兩下又垂下去，眼眶裡汪著一層薄薄的水光，眼尾洇著一抹紅，嘴唇抿著又鬆開、鬆開又抿緊，下頜繃出細細的一條線，像是在咬著牙忍什麼。
她拿筷子的手微微發抖，夾了兩下才夾起一塊羊腩，送到嘴邊又放下了，碗裡的菜幾乎沒怎麼動。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不說不笑也不看人，整個人像一片被雨打溼了的花瓣，蔫蔫地貼在那兒，可憐兮兮的。
唐輝的喉結動了一下，眼底有什麼東西翻湧上來又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他攥著檔案的手指收緊了些，紙頁邊緣被捏出幾道淺淺的褶皺。
“坐低一齊食？”蘇雄偏了偏頭，朝旁邊的空位示意了一下，語氣隨意得像在招呼一個偶然遇見的熟人，“我哋啱啱開始，呢度羊腩煲好正。”（我們才剛開始，這裡的羊腩煲味道極好。）
唐輝的視線在蘇雄和沈蓉之間來回了一次。沈蓉仍然低著頭，可她的嘴唇在發抖，下頜繃得緊緊的，像在咬著牙忍什麼。她不敢看他，可她那副樣子清清楚楚地寫著“我不想在這裡”——唐輝看得出來。他太瞭解她了，她緊張的時候就會咬嘴唇內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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