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時候，沈知檸醒了。
她先是感覺到腰間環著一條手臂，掌心貼著她的小腹，隔著睡衣的布料傳來溫熱的觸感。後背貼著一片結實的胸膛，均勻的呼吸撲在她後頸的髮根上，微微癢。她整個人被攏在蘇雄懷裡，睡了一夜，他的手臂箍得比睡前更緊了些，像是在夢裡也下意識地把她往胸口帶了帶。
沈知檸睜著眼躺了兩秒，渾身一下子繃緊了。昨晚那些畫面潮水一樣湧回來——
她胃裡又翻湧起來那股噁心。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意壓下去，然後動作極輕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從他懷裡往外挪。她先是把環在腰間的手臂慢慢抬起來，鬆垮垮地擱回枕頭上，然後側著身子往床沿那邊蹭，每一步都又慢又小心，生怕驚醒他。
她下了床，赤腳踩在地板上，回頭看了他一眼。蘇雄還睡著，側躺著，手臂還保持著摟著她的姿勢伸在枕頭那邊，眉頭微微舒展著，晨光落在他側臉上，眉骨和下顎的線被照出一道明暗分界。他睡著的時候那張臉少了幾分平日的邪氣，嘴唇紅潤潤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看著竟有幾分無害。
沈知檸把目光收回來，轉身進了浴室。她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地衝下來砸在白瓷洗手盆裡，她把手伸進去，涼意從指尖順著血管一路竄上來，用棉巾蘸了涼水敷了一會兒眼角，把那點腫意壓下去，然後塗粉、描眉、換衣服，把頭髮攏成一個鬆鬆的髻，推開浴室門出去的時候，臉上己經掛上了那個蘇雄最喜歡的笑——淺淺的酒窩，微微彎的眼睛，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她在鏡子旁站了好一會兒，首到聽見臥室裡傳來輕微的動靜——蘇雄醒了。她深吸一口氣，把表情調整了一下，拿毛巾擦了把臉，推開浴室門走出去。
蘇雄己經坐起來了，背頭睡亂了幾縷搭在額前，睡衣領口敞著，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膛。他看見她從浴室出來，桃花眼彎了一下，朝她伸手：“過嚟。”
沈知檸走過去，被他拉著手腕帶到了床邊。他仰著臉看她，晨光落在他臉上，那張帶著幾分邪氣和風流的俊美面孔此刻顯得異常柔和，嘴唇紅潤潤的，喉結在仰頭的姿勢下微微凸起，整個人慵慵懶懶的，像一隻剛睡醒的黑豹。
“做咩起咁早？”（怎麼起這麼早？）他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拇指在她手腕上輕輕摩挲了一圈。
“瞓唔著。”沈知檸說，語氣盡量放得平常，嘴角甚至還扯了一個淺淺的笑，“你繼續瞓啦，我去整早餐。”
蘇雄沒鬆手。他看著她，桃花眼裡那點光收了收，像有東西在他眼底過了一遍。他看了她好幾秒，慢慢挑了挑眉：“嬲啊？”（生氣了？）
沈知檸的心跳漏了一拍，可她面上不動，歪了歪腦袋，笑了一下：“嬲咩啊？”（生什麼氣啊）
蘇雄沒答話。他握著她手腕的拇指鬆開，順著她的掌心慢慢滑上來，扣住她的手指，十指交握，拉下來貼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他仰著臉看她，桃花眼彎彎的，嘴角那點弧度又慵懶又勾人，聲音低低的、軟軟的，像含著一顆化了一半的糖：“我只系鍾意你一個，寶寶。”
沈知檸被他那句“寶寶”叫得心裡猛地抽了一下。那兩個字從他嘴說出來讓她感到噁心。她攥著他手指的力道緊了緊，指甲險些掐進他手背裡，又硬生生鬆開了。
“邊個嬲你啊。”（誰生你的氣啊？）她說，垂下眼沒有看他，聲音放得又軟又輕，像平時跟他撒嬌時那樣，“你尋晚去邊度食宵夜？”
“朋友開嗰間羊腩煲。”蘇雄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叫咗個朋友一齊食。”
“哦。”沈知檸應了一聲，沒追問。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再瞓陣，我去整早餐。”
她轉身出了臥室，步子不緊不慢的。蘇雄靠在床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她剛才笑得很正常，說話的語氣也軟，可他看出來了——她在裝。她在他面前裝得沒事，可他知道她有事。
蘇雄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他靠在床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被她捏過的那幾根手指，心裡轉過一個念頭——他暫時還不能告訴她真相。沈蓉是他放在唐輝面前的餌，這件事她不需要知道。她太過單純，腦子裡裝不了那麼多彎彎繞繞的東西，告訴她反而容易壞事。等他處理完唐輝，把證據和人都收拾乾淨了，那時候再跟她解釋，她愛怎麼鬧怎麼鬧，他慢慢哄就是了。
他掀開被子下了床，走進浴室洗漱。出來的時候沈知檸己經把早餐端上了桌，煎蛋、白粥、一碟醬菜，擺得整整齊齊。她坐在餐桌前，拿筷子戳著碗裡的白粥，見他出來抬臉笑了一下：“快啲食啦，食完我仲要去戲院。”
蘇雄在她對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他看著她低頭喝粥的樣子，睫毛垂著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嘴唇沾著粥水亮晶晶的，手指捏著勺子的動作跟平時一模一樣。她裝得很好，好到如果不是他在這條道上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看人看臉色看了半輩子，幾乎就要被她騙過去了。
可他什麼都沒說。
吃完飯他開車送她去戲院。路上沈知檸靠在副駕駛上，側著臉看車窗外的街景，一句話也沒說。蘇雄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去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蹭。她讓他握了一會兒，然後不動聲色地抽出來，攏了攏耳邊的碎髮，說“熱”。
蘇雄把目光收回去，看著前方的路，嘴角那點弧度平平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到了戲院門口他停了車，側過身替她解開安全帶。他的手背擦過她腰側的時候她整個人僵了一瞬，又很快鬆弛下來。他看著她，桃花眼彎了彎：“我今晚嚟接你。”
“好。”沈知檸應了一聲，推開車門下去了。她走進戲院後門的時候步子穩穩的，背脊挺得首首的，可蘇雄坐在車裡看著她消失的背影，手指在方向盤上慢慢叩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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