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夜場戲沈知檸唱的是《紫釵記》裡霍小玉那一折,臺上水袖翻飛,唱到“我本將心託明月”那一句的時候,眼波往臺下一掃——蘇雄坐在二樓包廂裡,靠著椅背,桃花眼半眯著,手裡端著一杯茶,西裝外套搭在扶手上,領帶系得端端正正。可他的目光沒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臺側那道藕粉色的身影上。
沈蓉站在幕布旁邊,手裡捧著一把道具扇子,正低頭跟管場務的夥計說什麼。蘇雄的目光從她身上慢慢滑過去,他嘴角彎著,眼底掛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興味,旁人看來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又溫又黏,像一隻黑豹盯上了面前獵物,帶著捕獵前的慵懶和勢在必得。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層光底下是空的。
轉過臉去端起茶杯的那一瞬,他眼底的興致就散了,露出底下冷冰冰的、什麼都沒有的底色。他藉著喝茶的功夫又往臺側掃了一眼——沈蓉低著頭,睫毛顫著,肩膀縮著,把那副受驚小雀的姿態演得足足的。蘇雄把茶杯放下,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一圈,心裡沒起一點波瀾。
他看沈蓉,和看一把椅子、一隻花瓶、一件擺在櫥窗裡的擺設,沒什麼分別。他甚至覺得有點好笑——這丫頭在他面前演害怕,演抗拒,演得那麼賣力,可他坐在二樓包廂裡看得清清楚楚,她低頭的時候嘴角壓著的那點弧度,她縮肩膀的時候眼睛裡一閃而過的東西,那裡面有得意,有盤算,有“你上鉤了”的竊喜。
蘇雄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半眯著。她以為自己演得很好,以為他蘇雄跟唐輝一樣會被她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騙過去。可她不知道他看人從來不看皮相,他看底下的東西——沈蓉的底子他早就摸清了,一個被賣到戲班的窮丫頭,起點低,心氣高,不甘心一輩子做丫鬟,不甘心一輩子矮人一頭。她嫉妒沈知檸,嫉妒她做頭牌,嫉妒她被人捧著,嫉妒她有蘇雄護著。她挖空心思攀上唐輝,又在他面前演這出欲拒還迎的戲,不過是想踩著兩個男人的肩膀往上爬。
蘇雄把煙盒從口袋裡摸出來,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沒點。他遠遠看著沈蓉站在臺側跟夥計說笑時微微翹起的嘴角,心裡浮起一個念頭——這丫頭要是生在別處,說不定真能折騰出點名堂來。可惜她挑錯了人,挑上了他蘇雄。
她以為自己是釣魚的,可魚線攥在誰手裡,她到死都未必知道。
散戲之後蘇雄從二樓下來,路過後臺走廊的時候沈蓉正好從化妝間出來,兩個人打了個照面。沈蓉腳步一頓,低下頭往旁邊讓了讓,細聲細氣叫了一聲“雄爺”。蘇雄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低垂的、顫動的睫毛,嘴角彎起那個慵懶的、勾人的弧度,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一縷碎髮——動作又輕又慢,指尖擦過她耳廓的時候他甚至能感覺到她微微顫了一下。
“今晚得唔得閒?”他聲音低低的,溫溫的,像含著一顆化了一半的糖。
沈蓉往後縮了縮,兩隻手絞在身前,聲音細得像蚊子哼:“雄爺……我今晚要練戲……”
“咁聽日呢?”
“聽日……聽日都要練……”
蘇雄笑了一下,收回手插進褲袋裡,偏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在旁人看來是縱容的、寵溺的、帶著“你躲我也沒關係”的耐心。可只有沈蓉自己感覺得到——他看她的時候,那雙桃花眼裡的光根本沒有溫度。那種感覺就像被一條蛇從身上慢慢爬過去,冰涼的鱗片貼著皮膚滑過,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突然收緊了絞上來。
她臉上的怯意是真的僵了一下。可很快她又低下頭去,把那一瞬的僵硬藏進了縮肩膀的動作裡。
蘇雄沒再多說,越過她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磚上篤篤地響,不緊不慢的,像什麼都在他掌控之中。沈蓉站在走廊裡攥著扇柄的手指慢慢收緊,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擂在耳膜上,說不清是怕還是別的什麼。
而蘇雄己經走遠了。他出了戲院後門,夜風迎面撲上來,他把煙點上吸了一口,靠在車門邊吐了個菸圈。桃花眼半眯著看向油麻地巷子深處那盞搖晃的路燈,腦子裡盤算的是今晚沈蓉的反應夠不夠讓唐輝再急上三分。
沈知檸在臺上把那句“明月照溝渠”唱得穩穩的,聲音沒顫,眼波也沒亂,可唱完轉場回到後臺的時候,她靠在化妝間的門板上站了幾秒鐘,攥著水袖的手指根根發白。
第二場開鑼之前,她透過幕布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蘇雄的座位空了。
她順著二樓往下找,在後排靠走廊的一個位置上看見了他。蘇雄背對著她,高大的身影把對面的人籠了大半。沈蓉被堵在牆角,縮著肩膀低著頭,兩隻手絞在身前,整個人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雀,退無可退。蘇雄側著臉看她,說了句什麼,沈蓉搖了搖頭,他又說了句什麼,沈蓉還是搖頭,兩隻手絞得更緊,指節都泛了白。
蘇雄笑了一下,嘴角彎彎的,像是看著什麼有趣的東西,伸出手去替她理了理鬢邊垂下來的碎髮。他的指尖從她耳廓慢慢滑過去,動作又輕又慢,像撥弄一件擺在櫃子上的瓷器——指腹擦過她的鬢角,看起來十足的憐惜和曖昧。
沈蓉整個人僵在那裡,肩膀抖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唇抿著又鬆開、鬆開又抿緊,那一副受驚的樣子做得足足的。
蘇雄收回手,拇指和食指慢慢捻了一下,像是要把剛才碰到的那一點觸感從指腹上捻掉。
沈知檸把目光收回來,退了兩步,脊背抵著後臺的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擂在耳膜上,擂得她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可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轉身走回化妝間,拿起下一套戲服開始換。
從那天起蘇雄來戲院的次數多了起來。他幾乎每場都到,坐在二樓包廂裡,茶喝著,煙抽著,眼睛看著臺底下。有時候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可更多的時候落在沈蓉身上。他從來不避諱,甚至故意讓所有人都看見他在看沈蓉——戲班子裡的夥計、管後臺的嬤嬤、跑龍套的小丫頭,全都知道雄爺“關照”上了小蓉。
他隔三差五請沈蓉吃宵夜,沈蓉去了兩回,第三回開始推,說“唔得閒”“身子唔舒服”“要練戲”,蘇雄也不勉強,笑一笑就過去了。可隔天又請,當著整個戲班子的人請,聲音不高不低的,溫溫和和的,全後臺都聽得見:“小蓉,今晚得唔得閒?我新開咗間鋪,想帶你去試下。”
沈蓉站在那兒,紅著臉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好半天才細聲細氣地說“雄爺……我真系要練戲”,一邊說一邊往沈知檸那邊瞟,眼眶裡汪著水光,可憐得不行。整個後臺的人都看著,看著雄爺在臺面上追小蓉,看著小蓉委委屈屈地躲,看著慧仙姐坐在化妝臺前描眉畫眼跟沒事人一樣。
她坐在那兒安安靜靜地描、畫、撲粉、塗胭脂,好像身後那些竊竊私語跟她沒有半點關係。有人在背後小聲說“雄爺系咪想收小蓉做新歡”,有人接嘴“慧仙姐唔嬲咩”,有人壓著嗓子說“嬲咩啊,雄爺嗰種人,你估佢會得一個咩”——沈知檸把胭脂在掌心勻開,在面頰上輕輕拍了,對鏡子裡的人笑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推門出去上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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