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唐輝去了他師父範律師(我搜了一下好像就是叫範教授)的事務所。範教授從業三十多年,在香港法律界頗有分量,為人剛正不阿,早年間幫過不少人翻案,在法槌和道義中間站得穩穩的。唐輝坐在他辦公室裡,把一疊厚厚的檔案放在桌面上,手指按著牛皮紙袋的封口,沉默了很久。
“師父,”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我要舉報一個人。”
範教授坐在辦公桌後面,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看著他那雙熬得發紅的眼睛:“邊個?”
“蘇雄。”唐輝把牛皮紙袋推過去,“走私、行賄、殺人,三年間經我手過的賬目和合同,每一筆我都記下來了。證人五個,兩個願意出庭,三個需要保護。證據分了三處放——辦公室暗格、鄉下祖屋,還有一份最關鍵的流水賬,在我公寓梳妝檯夾層裡。”
範教授沉默了一會兒,接過牛皮紙袋開啟翻了翻,眉頭慢慢擰起來。他看了很久,把檔案合上,看著唐輝:“你知唔知你告蘇雄,風險有幾大?”
“知。”唐輝的聲音平穩得很,“所以要先帶一個人走。”
“邊個?”
唐輝沒答。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底下,朝範教授鞠了一躬:“師父,證據我分咗三處放。辦公室暗格嗰份,萬一我出事,你來攞。鄉下祖屋嗰份,我阿媽識開,你搵佢。我……等一個人安全咗,我就遞狀紙。”(師父,證據我分成三處收好。辦公室暗格那一份,要是我遭遇不測,就由你來取。鄉下祖屋那份檔案,我母親知道怎麼開啟,你去找她就行。我……等到那個人平安脫身之後,我就去遞交訴狀揭發一切。)
範教授看著他那張繃得緊緊的臉,看著他那雙紅得發乾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你小心啲。蘇雄唔系普通嘅黑社會,佢……手段好多。”
唐輝應了一聲“知”,轉身走了。他下樓的時候步子很快,皮鞋踩在樓梯上篤篤篤地響,整棟樓都聽得見那股急切和決絕。
書房門關上之後,範教授坐在燈下又翻了一遍那份檔案。他的手指劃過每一頁,把那些行賄數額、殺人時間、涉及官員的名字一一記在心裡,記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下來,指尖按在一個名字上——那是一個法院院長,跟蘇雄往來密切,也跟範教授有二十年的交情。
範教授合上檔案,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書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座鐘嘀嗒嘀嗒地走著。他睜開眼,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雄爺,”他對著聽筒說,聲音平平穩穩的,“你手底下嗰個唐律師,今晚嚟咗我度。”(今晚來過我這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蘇雄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意:“範教授,咁夜打嚟,就係為咗同我講呢啲?”(這麼晚打電話過來,就只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佢畀咗我一份嘢。”(他給了我一樣東西。)範教授的手指在紙袋邊緣敲了敲,“你殺人、行賄、走私,全部有記錄。佢話證據分咗三處放,辦公室暗格嗰份,唐輝鄉下祖屋嗰份。我幫你壓住呢份,其他兩份,你儘快搞掂。”
電話那頭又靜了兩秒,然後蘇雄低低地笑了一聲:“範教授果然系明白人。”
“我淨系同你講一聲,其餘的,你自己處理。”範教授說完掛了電話,把牛皮紙袋鎖進自己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鑰匙收進貼身的口袋。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底下街道上唐輝漸行漸遠的背影——那個年輕人走得很快,脊背挺著,像是卸了什麼重擔。範教授把窗簾拉上了。
唐輝回到自己住處,把暗格裡那疊檔案又翻出來看了一遍,手指一行一行地劃過那些他親自經手的賬目、合同、契據,那些見不得光的流水和簽字,那些蘇雄以為天衣無縫的安排。他看了很久,把檔案重新鎖回暗格,坐在書桌前,點了一支菸。
煙霧在燈下慢慢升起來,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畫面——沈蓉縮在門框邊,撞在門框上咚的一聲,肩膀抖著,眼眶紅著,細聲細氣地說“我驚”。他攥著煙的手慢慢收緊,菸灰落下來掉在褲子上,他也沒動。
沈蓉站在自己住處的窗邊看著外面窄巷裡那盞昏黃的路燈,手裡慢慢轉著一把木梳子。她把木梳舉到燈下看了一會兒梳齒間夾著的那根斷髮,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想起今晚唐輝攥著她手腕時那股力道,想起他眼底翻湧的、壓不住的東西——那隻斯斯文文的手攥得她發疼,可他越疼她越高興。她想起蘇雄坐在二樓包廂裡看她的那個眼神,那裡面有興致、有玩味、有“你跑不掉”的篤定,她不害怕。她怕他麼?有一點,畢竟外面都在傳雄爺會術法,傳他殺人不眨眼,可那又如何?他越危險,她越有興致。蘇雄和唐輝,一個是一把出鞘的刀,一個是一柄藏在鞘裡的劍,兩個人都在她跟前轉,兩個人都在看她、想她、為她盤算——她站在燈下把木梳慢慢放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這張臉算不上絕色,可她會哭、會低頭、會把眼淚汪在眼睛裡將掉不掉。她從小慧仙身邊學了這麼多年,小慧仙是戲班子的頭牌,會唱會演會勾人——可她沈蓉也不差。她比小慧仙年輕,比小慧仙會低頭,比小慧仙更知道男人想要的是什麼。
蘇雄想要她麼?讓他想要好了。他越想要,小慧仙就越難受。那個高高在上的頭牌,那個被蘇雄護著、被整個戲班子捧著的小慧仙——她也會難受,也會吃味,她就是不想要小慧仙好過。
可她沈蓉不會讓蘇雄真的得到她。難得到的才值錢,這個道理她比誰都懂。她得吊著他,吊到唐輝帶她走的那一天——唐輝說要帶她走的時候她差點笑出聲來。她捂著臉裝作哭的時候,嘴角壓了又壓才壓住那點翹起來的弧度。唐輝那隻被她攥在手裡的傻子,他攢了三年的證據,他那位厲害得不行的律師師父,他謀劃著要把蘇雄送進監獄然後帶她遠走高飛的盤算——全都是因為她。
她沈蓉,一個被賣到戲班子做丫鬟的窮丫頭,就要靠著這兩個男人,走出油麻地這條窄巷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