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路燈底下，一道人影慢慢走過去，夾著一疊檔案，步子又快又急。沈蓉認出那個背影——唐輝。他這麼晚了還往事務所去，大概是去找他師父商量舉報蘇雄的事。沈蓉靠在窗邊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嘴角那點弧度慢慢拉平了。她把木梳放回桌上，坐下來，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上，看著桌上那面小鏡子裡自己的臉。
鏡子裡的沈蓉低著頭，眉眼柔柔的、睫毛顫顫的、嘴角抿著一點怯怯的弧度，看上去還是那個受驚的小雀。可她對著鏡子慢慢眨了一下眼，那點怯意就從眼底褪下去了，底下露出陰冷徹骨的神色。
她伸出手指，慢慢描了一下鏡子裡自己的眉尾，嘴唇微微張了張，無聲地說了幾個字。從那口型來看，像是“你等著”三個字。
另一邊，蘇雄回到洋樓的時候己經過了午夜。他上了樓推開臥室門，沈知檸蜷在被子裡，背對著門口，呼吸淺淺的，像是己經睡了。
蘇雄在床邊站了兩秒，看了她一眼——她側躺在那兒，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半張臉，睫毛安安穩穩地垂著，嘴角甚至帶著一點微微的弧度，像是做了什麼好夢。他挑了一下眉，沒說話，轉身進了浴室。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他閉著眼，腦子裡過了一遍今晚的事——沈蓉站在臺側低頭躲他的樣子，唐輝坐在最後一排那張繃緊的臉，還有小慧仙在臺上唱那句“我本將心託明月”時穩穩的、一點顫音都沒有的聲音。他把熱水調涼了些，讓冷水兜頭澆下來，桃花眼微微眯起來。
他關了花灑，拿毛巾擦了頭髮，換上睡衣推門出去。沈知檸還在睡，姿勢沒變，呼吸沉沉的。蘇雄躺到她旁邊，側過身，手臂攏過去把她攬進懷裡。她的身子溫溫軟軟的，被他一攬就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靠進他懷裡，手指鬆鬆地搭在他小臂上。
蘇雄低頭看著她安穩的睡臉，桃花眼裡那點東西沉了沉。他手指順著她髮尾慢慢捋下去，一下一下的，跟順貓毛似的。等他把那三份證據全收了，把唐輝送進去，把道上那些礙手礙腳的人一併料理乾淨——然後他就跟她成親。香港再沒什麼能礙著他的人，他蘇雄的太太，誰也不能動。
夜深了。範教授的事務所窗子還亮著，範教授坐在燈下一頁一頁翻著那份牛皮紙袋裡的東西，眉頭越擰越緊。沈蓉住處那盞燈也滅了，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手心裡攥著那柄木梳子，慢慢摩挲著梳齒。樓頂上那五個人換了一班崗，其中一個蹲在陰影裡掐著手訣，低低地說了一句“一切正常”。
洋樓二樓臥房內，月光穿過窗簾縫隙傾瀉而下，落在二人之間狹窄的空隙上。沈知檸早己沉沉睡熟，後背安穩貼在蘇雄溫熱的胸膛。蘇雄手臂環住她纖細的腰，聽著她均勻綿長的呼吸，自己卻始終清醒。夜色緩緩流淌，緊繃許久的心神漸漸放鬆，疲憊席捲全身，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緩，跟著陷入沉睡。
蘇雄坐在書房裡，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的煙，桃花眼半垂著，看著桌上攤開的一張港九地圖。窗外天光剛亮，洋樓裡靜悄悄的，只有座鐘嘀嗒地走著。
他抬起手，把煙叼進嘴裡，含糊地說了句：“阿強。”
書房門被推開，一個精瘦的男人閃身進來，三十出頭，寸頭，眉骨上一道舊疤，站在那兒像一柄收進鞘裡的刀。
“雄爺。”
“唐輝辦公室，鄉下祖屋，”蘇雄用煙點了點地圖上兩個位置，“兩處一齊動手。辦公室嗰邊，暗格。祖屋嗰邊，佢阿媽識開鎖，你識做。”
阿九點了下頭，沒有多問，轉身出去了。門關上之前蘇雄又補了一句：“利索啲，唔好留手尾。”
門合上了。蘇雄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擱在菸灰缸邊上，往後靠進椅背裡。他揉了揉眉心，昨晚睡得並不好——後半夜沈知檸在他懷裡翻了個身，他半夢半醒間伸手去攬她，摸到一手冰涼。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被子蹬開了，後背裸在外面，冷得像一塊玉。他把她裹緊了攏回懷裡，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往他胸口拱了拱，又睡過去了。可他醒過來之後就再沒睡著，睜著眼看了她很久，看她垂著的睫毛、微微張著的嘴唇、擱在他胸口那隻手指蜷著的手，看了很久，心裡那根弦繃得發緊。
他不能告訴她真相。這句話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地跟自己說了無數遍，可每次看見她背對著他蜷在被子裡、看見她端著粥碗低頭喝粥時那個安靜得過分的側臉，他都會想——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她知道沈蓉的事麼？知道多少？她那些安安穩穩的笑容底下，到底壓著什麼？
可他沒有時間去深想，唐輝的證據還散在外面，沈蓉這步棋還在走，他得先把眼前的局收拾乾淨。
他蘇雄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背叛。從第一天踏進這條道他就明白一個道理——刀子捅在正面不致命，致命的是背後那一下。他在油麻地碼頭見過太多人死在“自己人”手裡，也親手處理過太多吃裡扒外的東西。唐輝跟了他三年，吃他的、用他的，背地裡卻把每一筆賬都記下來留著做把柄——這種人，他不可能放過。沈蓉也好，唐輝也好，那些以為能在他眼皮底下耍花樣的人，等他把眼前這攤子理清了，一個都跑不掉。
蘇雄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底下街道上阿強的車子拐出巷口，消失在晨霧裡。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七點二十分。這個點沈知檸應該己經醒了，他聽見隔壁浴室傳來水聲，細碎而剋制。他轉過身，走出書房，沿著走廊往臥室的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