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冷白燈光打在蘇雄臉上，襯得他那層灰敗越發明顯。阿坤提前打點好了，從側門進去，首接上了VIP診室那一層。值班醫生是個西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見蘇雄抱著人進來時愣了一下——這位爺他認識，上個月還來做過體檢，那時候神采奕奕、眼尾帶笑，可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人臉頰凹陷、眼底青灰，襯衫領口敞著兩粒釦子，鎖骨上沾著一道己經乾涸的血痕，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半條命。
蘇雄把沈知檸放在診床上，動作放得很輕，像擱一件易碎的瓷器。醫生檢查了傷口，又做了幾項基礎檢查，最後看了看血檢報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傷口癒合得不錯，有點輕微腦震盪的痕跡但己經過了危險期，後面慢慢調養就行。另外——”他抬眼看了看蘇雄，“她懷孕了，大概七週。”
蘇雄站在床邊一動不動地聽完這句話，搭在床欄上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又慢慢鬆開了。
“身體呢？”他的聲音有點啞，“她瘦了很多。”
“營養跟不上，加上之前可能有情緒波動，需要好好補一補。其他沒什麼大問題。”
蘇雄點了點頭，俯身把沈知檸重新抱起來。走出診室的時候他步子比來的時候穩了一些，阿坤在走廊裡候著，看見他嘴角那一點幾乎看不出的弧度，眼皮跳了一下，沒吱聲，低頭拉開了車門。
車子駛回小洋樓的時候天邊己經泛了一層薄薄的光。蘇雄抱著沈知檸上了二樓，推開臥室門的時候屋裡還保持著那天她離開時的樣子——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早就涼透的水，窗簾半拉著，床尾搭著一條她隨手放下的披肩。
他把沈知檸放在床上，輕手輕腳地替她解了病號服的扣子。指尖碰到她肩膀的時候感覺到她的皮膚微微涼，睡夢中的她無意識地縮了一下，他便放慢了動作，把衣服從她身上褪下來，換上一件柔軟的棉質睡裙。然後拉過被子把她蓋好，掖了掖被角，在她身邊坐了一會兒。
他看了她很久，抬手碰了一下她紗布邊緣露出來的那一小片皮膚，指腹下的溫度比方才回暖了一些。他把手收回來，起身去了浴室。
洗漱出來的時候他己經換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溼著垂了幾縷在額前，平日裡那股一絲不苟的勁頭散了大半。他掀開被子躺進去，側過身，手臂從她腰側環過去，把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她的後背貼上他胸口的時候他感覺到她的體溫一點一點漫過來，像一汪溫水慢慢浸潤一塊凍了太久的石頭。
蘇雄低頭看著她，臥室裡只留了一盞床頭的小夜燈，暖黃的光把她的側臉勾出一圈柔軟的輪廓。他伸手把覆在她臉上的碎髮撥開，指腹貼著她的臉頰慢慢滑下來，從眉骨到顴骨到唇角，像在描一幅失而復得的畫。最後他的手掌輕輕覆在她小腹上，掌心底下什麼都感覺不到——七週的孩子小得像一粒豆子——可他覆上去的時候掌心裡那一點溫度彷彿被什麼承接住了，穩穩地落在那裡。
他湊過去吻了她，唇貼著她的唇，輕輕地、慢慢地吮了一下，像久旱的人終於碰到一滴水，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碎了。她嘴唇上還帶著醫院裡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著她本身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甜。他貼在那裡停了兩秒，又吻了一下，才把頭埋進她肩窩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些天他沒有睡過一個整覺。每天撐著眼皮等訊息，請神、畫符、放術線，精血耗了大半，整個人像踩在一根繃緊的鋼絲上晃晃悠悠地撐了這麼多天。現在她在他懷裡，溫熱的呼吸均勻地起伏著，那根鋼絲終於斷了。睏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的手臂箍著她腰間的力度慢慢鬆了一點，最後保持著摟抱的姿勢沉進了睡夢裡。
沈知檸醒過來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一條細長的光帶，正好落在地板上。她的意識從鎮定劑殘留的昏沉裡一點一點浮上來，先是感覺到後背貼著一片溫熱結實的胸膛，然後是腰間箍著的那條手臂，再然後是頸側一下一下拂過來的、均勻溫熱的呼吸。
她偏過頭，看見蘇雄的臉。他睡著的時候眉眼之間那股陰鷙和凌厲都褪下去了，眉頭微微蹙著，嘴角抿成一條線，眼下那層青灰色在日光裡顯得格外分明——瘦了。比上次她見他的時候瘦了一圈，下頜線條硬邦邦地凸出來，嘴唇毫無血色。
沈知檸看著他，一瞬間有些恍惚。好像她從來沒有離開過這棟樓、這張床、這個人的懷抱，那段在唐輝辦公室裡流著血倒下去的記憶像一場隔世的夢。可手腕上留置針留下的青紫還在，後腦的傷口還在隱隱地跳著疼。她回來了，被找回來了。
她的腦子裡開始轉。她應該是什麼表現？溫柔乖順的、撒嬌的、膽小的？還是因為被嚇到了、醒來之後哭一場？他知不知道那五個人來救過她？他知不知道趙處和上面那些人？他知道多少？
她越想越亂。那些念頭像一團被貓撓過的毛線在她腦子裡絞成一團。她慢慢翻了個身，面朝著蘇雄，把臉埋進他胸口，手臂環過他的腰。他身上有沐浴露乾淨的氣味，混著他本身那一點冷冽的菸草香，安穩得像一堵擋風的牆。她把額頭抵在他鎖骨上，眼睛一閉，眼淚就掉了出來。很奇怪，她明明是被他抓回來的，明明知道這個人對外人心狠手辣、控制慾強得嚇人，可此刻貼著他的體溫、聽著他胸腔裡那顆心沉穩地跳著，她心裡那根繃了這麼多天的弦反而鬆了下來。
蘇雄是被胸口那一小片濡溼的涼意驚醒的。他眼皮動了一下，低頭看見懷裡的人肩膀在微微發抖，埋在他胸前的臉蹭得他皮膚上溼漉漉一片。他一下清醒了，手臂收緊，另一隻手抬起來托住她的後腦，聲音還帶著剛醒的啞：
“做咩啊？邊個欺負你？”
沈知檸哭得一抽一抽的，抬起頭來，眼睛紅彤彤地泡著兩汪淚，鼻尖也紅了，整張臉像一隻被雨淋透的貓。她望著他，嘴唇抖了半天，顫顫地擠出一句話來：“雄哥……我係咪死咗啦？”
蘇雄愣住了。
“你……你都死咗啦？”沈知檸繼續哭著，伸手去摸他的臉，指腹蹭過他顴骨上那一層青灰，“你都死咗啦雄哥……你點死?？系咪都系唐輝害死你?？我哋系咪變咗厲鬼啦？嗚嗚嗚嗚我哋可唔可以報仇啊……”
蘇雄看著眼前這張哭得亂七八糟3臉，一時間喉結滾了一下，差點沒繃住。他慢慢把她的臉抬起來，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淚，俯過去吻住了她的嘴。沈知檸的哭聲一下卡在了喉嚨裡，嘴唇被他含著，柔軟的、溫熱的、帶著薄荷牙膏氣息的吻，不急不躁地把她那些破碎的嗚咽一點點吞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鬆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低低地笑了一聲：“鬼有溫度?？你摸摸，我暖唔暖？”
沈知檸的手貼在他胸口。掌心底下那顆心臟跳得沉穩有力，隔著薄薄一層皮膚把溫度源源不斷地渡過來。她的臉一下紅了，把腦袋重新拱回他懷裡悶悶地說了一句：“……冇。”
蘇雄沒再逗她，手掌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像哄一隻受驚的貓。等她呼吸平下來了他才坐起身，把她連人帶被子一起攏了攏：“落去食嘢，你瘦咗好多。”
樓下餐廳裡己經擺好了粥和幾碟清淡的小菜。蘇雄坐在她旁邊，看著她一口一口把粥喝下去，偶爾夾一筷子菜放到她碗裡，沒怎麼動自己的碗。沈知檸知道他在看她，低著頭喝粥的時候耳根燒著一層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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