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的陽光鋪了一地，暖融融地落在兩個人身上。沈知檸靠在蘇雄懷裡，被他手臂圈著，耳根那一層薄紅還沒完全退下去。她偷偷抬眼看他——他正低頭看著她，目光裡那股子平日裡對外人的陰鷙一點不剩，只剩下一片軟塌塌的、近乎黏稠的溫和，像化開的糖漿裹著她。
她的心忽然就軟了一下。
他眼底的青灰色還在，下頜瘦得稜角分明，可那雙桃花眼看著她的時候專注得近乎虔誠。沈知檸想起他剛才說的那句“你係邊個我都要”，胸口裡那些藏了兩年多的不安像被一隻手輕輕撫平了。她在他身邊這兩年，時時刻刻都提著一口氣——怕被發現自己不是小慧仙，怕露出什麼破綻，怕這個眼裡容不下沙子的男人一旦知道了真相會把她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捏碎。可他知道了。他說他早就知道了。他說他要的從來只是她。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松開了，軟塌塌地塌下去一片。
可下一秒沈蓉的臉就從她腦子裡浮了上來。戲院裡那幕畫面她還記得清清楚楚——蘇雄靠在包廂欄杆上，低頭跟她說著什麼，嘴角掛著那種慵懶風流、似笑非笑的弧度，沈蓉仰著臉看他，兩個人站在一起像一對璧人。那個畫面像一根細刺，紮在她心口最軟的那塊肉上，平時不碰不覺得疼，可一動就酸酸地往外泛水。
沈蓉。他以後還會有無數個沈蓉。他這種人，有錢有權有手段，往他身上撲的女人能從銅鑼灣排到尖沙咀。今天他說“我要嘅從來都系你”，可明天呢？後天呢？新鮮感過了呢？她沈知檸不過是他獵來的眾多獵物裡恰好讓他多花了些心思的那一個。
她的表情一點點沉了下去，嘴角那點還沒來得及收住的弧度平了下去，眼裡的光也暗了幾分。
蘇雄一首看著她。他察覺得很快，前一秒她還像只被順了毛的貓窩在他懷裡，後一秒整個人就肉眼可見地蔫了下去。他下巴從她肩窩裡抬起來，側過頭看她的臉，眉頭微微蹙了一下：“諗咩？點解突然唔開心？”
沈知檸沒答話，垂著眼盯著他家居服上第二顆釦子。她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搖了搖頭：“冇嘢。”
蘇雄沒信。他把她的臉轉過來，拇指抵著她下巴讓她不得不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桃花眼離她只有幾寸遠，底下那層青灰還沒退，可目光銳利得像要把她腦子裡那些彎彎繞繞全剖開來看清楚。他看了她幾秒，忽然換了個話題，聲音放低了些：“你以前個屋企喺邊？做咩?？屋企人仲喺唔喺度？”（你以前的家在哪裡？是做什麼的？家裡人還在不在？）
沈知檸愣了一下。
“要唔要接佢哋過嚟？”（要不要把他們接過來？）蘇雄的拇指在她下巴上輕輕蹭了一下，“你啲家人，你嘅屋企。”
沈知檸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她別開臉不想讓他看見，可眼淚不聽話，啪嗒啪嗒地掉在他灰色家居服的胸口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水漬。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帶著顫：“……我永遠都見唔到佢哋喇。”（我永遠都見不到他們了）
蘇雄的手指頓住了，他感覺到她整個人在發抖。他沒有催她，手臂收攏了些，讓她的後背貼緊他的胸膛，等她緩過那一陣哽咽才低聲問：“點解？”
沈知檸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我嚟自未來……二零二六年嘅世界。”
蘇雄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低頭看著她後腦上那一圈白色紗布，看著紗布邊緣露出來的細碎髮茬和一小片蒼白的皮膚，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轉了一下——未來！二零二六年。
他忽然想起那段日子，她其實表現得很好，說話做事都沒什麼破綻，該認的人認得全，該知道的事也知道得差不多。但總有那麼幾個一閃而過的瞬間——有一回吃飯，她夾著筷子盯著桌上的菜，忽然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想吃肯德基”。他問“咩雞”，她愣了一下，含糊地說是炸雞，他就沒再追問。還有幾次，她嘴裡蹦出幾個詞，聽著像是粵語又不像，組合在一起他從來沒聽過，問她什麼意思，她也只是笑笑說隨口講的。
原來是這個原因。
但這個念頭剛落下，另一股寒意就順著脊柱爬了上來——
未來。
二零二六年。
他今年三十三歲，等到二零二六年，他己經是個快百歲的老人，而她——她來自那個時代，她只是睡了一覺就到了他身邊。
那她會不會在某一天，再睡一覺，就回去了？
他從來沒有怕過什麼。他在九龍城寨裡摸爬滾打活到今天，刀口舔血的事幹過，仇家打上門的事也經歷過，他向來覺得只要人在眼前，就沒有他留不住的。可這一次不一樣。她來自時間的那一頭——就算他能活到二零二六年，活到快一百歲，真到了她來的那個時代，他己經是白髮蒼蒼、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了，而她還是二十多歲的樣子。到那時候，他拿什麼留她？拿一副老骨頭嗎？
他想到她睡著時安安靜靜的樣子。每天夜裡他醒過來，都能看到她蜷在他身邊，呼吸淺淺的，臉埋在枕頭裡。他從來沒覺得那有什麼不對。可現在他突然意識到，她每一次閉上眼睛，他都可能在她睜眼的時候失去她。
這種恐懼比任何一把抵在喉嚨上的刀都讓他脊背發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