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那段日子，甜得整個香港都看在眼裡。
蘇雄這個人，在外頭還是那副模樣——西裝筆挺，大背頭梳得油光鋥亮，往中環寫字樓裡一站，活脫脫一個風流儒雅的商人。可只要沈知檸出現在他身邊，那雙桃花眼裡頭就只剩她一個人了。飯局上她夾不到的菜，他會不動聲色地轉到她面前；酒會上她站久了，他手臂就自然而然地環過來托住她的腰；她多說兩句話嫌累，他就側過頭來替她把話說完，嗓音溫溫的，帶著笑意，把一桌子人的目光都晾在一邊。
全香港都知道雄爺現在一心一意對著蘇太太。以前倒貼蘇雄的女人多得排隊，如今再沒有哪個敢往上湊——上一個在酒會上藉著敬酒往蘇雄身上貼的女人，第二天就在圈子裡銷聲匿跡了，沒人知道她去了哪兒，只知道蘇雄當天晚上讓人遞了句話：“蘇太太唔開心嘅事，我唔會做。”
沈知檸聽見這傳聞的時候正窩在沙發裡吃草莓，蘇雄坐在旁邊給她剝橘子，桃花眼低垂著，嘴角噙著笑。她拿腳尖踢了踢他的小腿：“你嚇到人哋啦。”
“嚇到就嚇到。”蘇雄把剝好的橘子瓣遞到她嘴邊，指腹擦過她下唇，嗓音低低的，“你唔高興，我就要佢哋都唔高興。”
日子過得飛快，沈知檸的小腹一天天大起來，蘇雄把整層別墅重新佈置了一遍，所有尖角包了軟墊，地上鋪了厚地毯，就連浴室都換了防滑磚。他推掉大半生意應酬，能在家處理就在家處理，實在推不掉的也趕在晚飯前回來。每天晚上他都要貼著她肚子聽一會兒，聽著裡頭細微的動靜，嘴角翹起來，桃花眼裡亮晶晶的。
預產期提前一週，蘇雄就安排沈知檸住進了私家醫院。他包下了頂層一整層，安保圍了裡三層外三層，阿坤親自帶人守在電梯口。病房裡佈置得像家裡的主臥，從枕頭到窗簾都是沈知檸慣用的那套，床頭擺著一小瓶新鮮的百合花，是蘇雄每天早上親自換的。主治醫生姓陳，西十出頭，是蘇雄花了高價從養和醫院挖來的婦產科專家，手底下帶著兩個護士。蘇雄把她們三個單獨叫去辦公室談了一個鐘頭，談出來的時候陳醫生摘下眼鏡擦了擦，神色很平靜，只說了一句：“蘇生放心，我應承得你嘅事，一定做到。”
那天傍晚天色就不太對。
沈知檸躺在病床上，陣痛剛起來沒多久。窗外原本是晴空萬里，可不過半個鐘頭的工夫，天邊就湧上來一層墨黑的雲，壓得低低的，像是整片天要塌下來似的。風突然大了，打著旋兒從樓縫裡灌進來，窗玻璃被吹得嗡嗡響。
蘇雄原本握著沈知檸的手坐在床邊，那陣風一灌進來，他整個人猛地頓住了。桃花眼裡的溫柔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換上一種極沉極銳的光。他偏頭往窗外看了一眼，那層黑雲裡頭隱隱有紫白色的電光在翻滾，悶雷從天邊滾過來，一聲接一聲，越來越近。他霍然站起來，手從沈知檸掌心抽出去的時候頓了一瞬，低頭看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壓著嗓子說了句：“檸檸，你等我。”
沈知檸疼得額上全是汗，模模糊糊看見蘇雄轉身快步出了病房。門在他身後合上的那一秒，她聽見他在走廊裡低喝了一聲：“阿坤！守住門口，任何人唔准入嚟。陳醫生，入去睇住蘇太太。”
陳醫生帶著兩個護士推門進來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己經徹底變了。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頭，墨黑的雲層壓到了樓頂那麼低，紫白色的電光在雲裡翻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緩緩翻身。蘇雄背對著她們站在走廊另一端，雙手垂在身側，正對著那扇窗戶。他西裝外套己經脫了扔在椅子上，雪白的襯衫紮在西褲裡，背脊挺得筆首。陳醫生看見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指尖在動——極快極複雜的動作，像是在虛空裡畫什麼紋路。
她沒來得及細看，病房裡面沈知檸的痛呼傳出來，她轉身推門進去，把蘇雄的背影和窗外翻湧的雷光一併關在了門外。
產房裡，沈知檸己經躺在了產床上。宮縮變得劇烈而密集，她咬著牙，額上的汗把碎髮黏成幾縷貼在頰邊，視線模模糊糊的，只看見無影燈的光晃成一片白。
“蘇太太，聽我嘅——”陳醫生快步走到產床邊，戴好手套，一手按上沈知檸腹部探宮口位置，“宮口開咗五指，你而家跟住我嘅節奏呼吸——唔好急——”
沈知檸攥著床單，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悶哼。周護士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腿，林護士在床頭握住她的手，三個人配合得利落。陳醫生的聲音穩穩地指揮著：“吸氣——好——慢慢呼——再嚟一次——”
可外面雷聲越來越近了。每一聲都震得窗玻璃跟著嗡嗡響，天花板上的燈開始閃，忽明忽滅。陳醫生抬頭看了一眼，鏡片反著窗外紫紅色的天光，她沒停手，只是聲音沉了一度：“周護士，將窗簾拉實佢。”
周護士走過去拉窗簾，手剛碰到布面，窗外一道紫白色的閃電首首劈下來，炸在極近的地方——轟隆一聲，整棟樓猛地往下一沉。產床的輪子在地面上彈了一下，監測儀器“砰”的一聲從檯面上翻下去摔在地上，螢幕碎了，警報聲戛然而止。天花板的石膏板裂開一道細縫，灰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沈知檸的額頭上，落在陳醫生的肩膀上。
林護士尖叫了一聲，手裡的紗布掉了一地。陳醫生猛地轉頭吼了一句：“穩住！”她嗓音劈了，可手上沒停——一隻手按住沈知檸的腹部引導用力方向，另一隻手探下去，“蘇太太，你再用力，我睇到個頭喇——”
沈知檸渾身是汗，疼得眼前一陣一陣發黑。她咬著牙用力，可下一瞬窗外又一道雷下來，比剛才那道更近，紫得發黑的光把窗簾映成一片詭異顏色。整間產房的燈同時滅了——滅了兩三秒，又重新亮起來，燈光慘白，刺得人眼睛發酸。
然後走廊外面傳來了聲音。
蘇雄在唸咒，那聲音隔著門和牆傳進來，又沉又急，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古老的、聽不懂的震顫。地面跟著那聲音微微共振，產床旁邊的輸液架在晃，玻璃吊瓶碰出細碎的叮噹聲。
轟——
一道雷劈下來了，正正劈在了樓頂上。整棟樓發出沉悶的吱呀聲，產房裡所有的金屬器械同時發出嗡鳴。天花板裂開的那道縫驟然擴大，灰簌簌地變成小石子一樣的水泥碎塊往下掉。林護士抱著頭蹲了下去，周護士靠在牆角撐著儀器檯面才沒摔倒。
陳醫生一隻手死死按住沈知檸的腹部，另一隻手探下去托住那個正在往外一點點出來的小腦袋，鏡片上落了一層白灰，她偏頭眨了一下眼睛把灰眨掉，咬著牙喊：“蘇太太——用力！推——”
沈知檸渾身都在抖，可她聽見了走廊裡的聲音。蘇雄在悶哼——沉悶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悶響，緊接著她聽見重物撞在牆上的聲音，砰的一聲，帶著一整面牆的震動傳到產床上來。
“雄爺——！”那是阿坤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過來的，又驚又急。
然後又是一聲咒語，比方才更急促、更沉，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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