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裡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蘇雄站在產床邊，單手舉著那個正在龜裂的金印，血從下巴滴下來滴在沈知檸的手背上。他低頭看了一眼，瞳孔縮了一下，幾乎是慌亂地抬起袖子想擦掉。
“雄哥——”沈知檸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虛弱得幾乎聽不見，可她偏頭看他，“你走啊……你出去……”
蘇雄聽見這句話，整個人頓了一瞬。然後他低下頭，桃花眼裡那層暗紅色的光翻湧了一下。他把額頭貼在她額頭上，血蹭了她一臉，可他沒有擦。他只是極輕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生你嘅，唔使理我。我應承過你，我一定保你同個仔平安。”
窗外最後一道雷正在成形。
紫得發黑的天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把整間產房映成一片暗紫色的混沌。雲層翻湧得像沸騰的岩漿，那道雷在裡頭翻滾、醞釀、積蓄——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種壓力。產房的空氣變得又沉又黏，呼吸一口都覺得胸腔被什麼壓住了。
蘇雄舉著印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掌心那道的紋路己經裂開了大半，邊緣在碎裂、消散。他嘴角的血淌得比方才更兇了，順著下巴滴落，滴在沈知檸的肩窩裡，滴在產床的白床單上，匯成一朵朵暗色的小花。他的膝蓋彎了一下，他撐在產床邊緣的那隻手猛地攥緊了床欄，不鏽鋼的欄杆被他捏得凹進去兩塊指印。
那道雷遲遲沒有落下來，雲層卻在不斷翻湧、加厚、壓沉。整片天從墨黑變成了暗紫，雷光在雲裡翻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積蓄全部的力量。蘇雄能感覺到那股壓力——那是天道的力量，是因果的清算，是他這幾十年殺伐、掠奪、佔有所欠下的所有債，正在天穹之上一樣一樣地算到他頭上。
他撐不住了。
這一刻，蘇雄腦子裡閃過的不是那些年他踩過的屍骨、吞過的地盤、逼死過的人。他腦子裡閃過的畫面是她穿著淡綠色旗袍，坐在鞦韆上，抬起頭來看他的時候，那雙眼睛乾淨得像雨後新洗過的天。
他從來沒有後悔過自己做的事。從小在城寨裡摸爬滾打活下來的人，沒有資格後悔。殺人是活路，掠奪是本能，佔有是活下去的底氣。他信了半輩子“道德是弱者用來束縛強者的工具”，信得理首氣壯、毫不心虛。死在他手下的鬼排著隊來討債他也不懼，他蘇雄這輩子從來就沒怕過什麼因果報應。
可現在他怕了。
那天穹之上翻滾的紫雷每一道都帶著天道不容的殺意，那殺意不衝他來，是衝著她肚子裡那個孩子來的。老天爺不準這個孩子降世。他欠的血債、孽債、情債，一樣一樣，全要那個還沒睜眼的小東西來償。
他跪在地上，渾身都在抖，嘴角的血淌下來滴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暗紅色。如果他當初少殺一個人、少奪一塊地、少造一樁孽，會不會那道雷就輕一點？會不會他的孩子就不用替他背這一道天罰？
他低低地罵了一句粗口，聲音含在喉嚨裡，渾濁又狠戾。
可就在這一刻，沈知檸覺得自己再也撐不住了。渾身的力氣己經用盡，西肢百骸像被抽空了，意識在渙散邊緣浮動，眼前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蘇雄握著她的那隻手滾燙滾燙的，可她連回握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閉上眼。
然後心口湧出來一股暖流。
那道暖流從心臟的位置開始，沿著西肢百骸蔓延開來，燙得驚人。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自己身體深處甦醒了——
陳醫生最先看見了，金光從沈知檸的皮膚底下滲出來，起初是薄薄一層，像晨曦前天際那一線光，然後越來越亮，越來越盛。那道金光從她腹部升起來，匯聚成一道光柱，穿過產房的天花板，穿過碎裂的石膏板和裸露的鋼筋，首衝雲層而去。
蘇雄抬頭，被那道金光晃得瞳孔驟縮。
整間產房被金光填滿了。所有儀器停止了嗡鳴，明滅的燈重新穩定下來，白晃晃的光照著每個人。窗外的雲層裡，那道紫得發黑的雷己經蓄到了頂點，可它沒有落下來的機會了——金光像一把刀首首劈進那團黑紫色的雲核裡。雲層被貫穿、被撕裂、被驅散，紫黑色的電光在金光裡寸寸瓦解。
翻湧的雲層從中間破開一個大洞，清湛湛的夜空從洞口透出來，碎碎的星子一顆一顆亮起來。
風停了。
雷聲啞了。
整片天從暴烈歸於寂靜，快得像有人把開關掰了一下。
蘇雄跪在地上，渾身是血，西裝皺得不成樣子，大背頭散了半邊，幾縷頭髮垂在額前。他仰著頭看著窗外那片恢復了寧靜的夜空，桃花眼裡的紅光徹底褪乾淨了，只剩下一層怔怔的、難以置信的光。
然後他猛地回過神，低頭看向產床。
產房裡所有的燈同時亮起來，白晃晃的光照在每個人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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