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檸在醫院住了一晚，第二天下午蘇雄就接她回家。
別墅早就收拾妥當了，嬰兒房的小床、搖椅、尿布臺一應俱全，窗簾是蘇雄親自挑的淺粉色紗簾，風一吹就輕輕飄起來。可那個小小的嬰兒躺在小床裡，襁褓裹了一層又一層，看起來小得可憐——比尋常的新生兒整整小了兩圈，臉頰上沒什麼肉，薄薄的皮膚底下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
沈知檸坐在床邊餵奶的時候，看著懷裡那個小小的人兒，眼眶微微泛紅。孩子吃得費力，吮兩口就要歇一歇，小嘴微微動著，像只沒睜開眼的奶貓。她低頭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女兒的臉頰，觸感柔軟又脆弱，讓她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似的發酸。
蘇雄靠著門框，西裝外套脫了搭在臂彎裡，白襯衫的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線條流暢的腕骨。他手裡夾著一根菸，沒點，就那麼夾著，目光落在沈知檸和女兒身上，桃花眼裡的光一層一層地沉下去。
那個孩子本不該來到這世上。
他比誰都清楚。
那些年他在九龍城寨踩過的人頭、吞過的地盤、逼死過的冤魂，每一樁每一件都在天道那裡記著賬。他蘇雄這種人，本該斷子絕孫、孤老終死，這才是因果報應的正理。可偏偏讓他遇見了沈知檸——那個身上帶著滔天功德金光的女人。她硬是用那一身功德替他扛住了天罰，把這個不該來的孩子帶到了人間。
所以這個孩子才這麼小、這麼弱、這麼讓人心疼。
蘇雄把煙塞回煙盒裡，轉身去了書房。
書房朝北，光線偏暗。他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後面，沒開燈，整個人陷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裡。窗外的日光從百葉簾縫隙裡漏進來，在他臉上落下一道一道的明暗條紋。他閉上眼，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三下。
他是個茅山術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果怎麼算、孽債怎麼消。後悔沒有用，跪在地上罵天也沒有用，唯一有用的只有做——把欠下的債一筆一筆地還，把造下的孽一樁一樁地補。
他睜開眼，拿起桌上的手機撥了個電話出去。
那頭接得很快，是阿坤的聲音：“雄爺。”
“公司啲業務，由聽日開始全部梳理。”蘇雄的聲音平得很，沒什麼起伏，可每個字都沉甸甸地壓下來，“地下嗰啲，一個禮拜之內全部斬乾淨，以後唔再掂。”（地下那些，一個星期之內全部處理乾淨，以後不再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雄爺，全部？”阿坤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遲疑，“嗰邊每個月嘅流水……”
“全部。”蘇雄打斷他，指節在桌面上一叩，“我話斬就斬。啲場交畀其他人接手，我哋淨低正行。聽日叫律師過嚟，我籤檔案。”（我說清算就清算。那些場子交給別人接手，我們只做正當生意。明天叫律師過來，我籤檔案。）
掛了電話，蘇雄在黑暗裡坐了很久。他伸手摸出煙盒，抽了一根點上，火光亮起來的瞬間照出他半張臉——眉骨高挺，眼窩深陷，桃花眼微微眯著，煙霧從紅潤的嘴唇間緩緩吐出來，在昏暗的光線裡纏繞上升。
從那天開始，蘇雄的產業開始洗白。
速度極快，快得整個香江都來不及反應。九龍城寨那些見不得光的場子在一個星期之內全部交割乾淨，碼頭那邊的暗線也在一夜之間撤得乾乾淨淨。蘇氏集團對外宣佈全面轉型，重心轉向地產、金融和慈善基金。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報道，說雄爺金盆洗手了，說蘇老闆要改行做正經生意了，說這背後一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緣由。
只有蘇雄自己知道為什麼。
他開始做慈善，大筆大筆的錢捐出去，建學校、修醫院、資助貧困家庭。他親自出席慈善晚宴，西裝革履站在臺上舉著支票簿的樣子，溫文爾雅得像換了個人。可那些錢砸進去，功德卻來得又慢又薄，像溪水滲進乾裂的地裡，半天不見起色。
女兒的身體依舊孱弱，滿月的時候稱體重，比出生時只重了一斤多，抱在懷裡輕飄飄的，沈知檸每天餵奶喂得心力交瘁，蘇雄看在眼裡，嘴上不說，夜裡卻常常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抽菸，菸灰缸裡堆滿了掐滅的菸頭。
轉機來得突然。
蘇雄正在書房裡逗女兒，小小的嬰兒躺在搖椅裡，眼半睜半閉地追著他手裡的鈴鐺，小胳膊揮了兩下。蘇雄蹲在搖椅旁邊，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手裡的鈴鐺輕輕搖著，鈴聲響一下，女兒的小嘴就咧開一點，露出沒長牙的粉嫩牙齦。他嘴角噙著笑，桃花眼裡頭那點光溫軟得不像話，跟外頭那個殺伐果斷的雄爺判若兩人。
電話這時響了，阿坤打來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意：“雄哥，尖沙咀間酒樓出咗事。”
蘇雄把鈴鐺放下，靠在椅背裡，電話貼在耳邊，桃花眼半眯著聽。
阿坤把事情說了，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在蘇雄名下的酒樓裡被富二代糟蹋了，那畜生吸毒吸嗨了，把人從六層推下去摔死了。女孩父親去報警，在警局被按著打了一頓，理由是“妨礙公務”。富二代家裡勢力大，錢一砸，關係一疏通，立案都沒立。更噁心的是，那富二代仗著酒樓是蘇雄的產業，把髒水往酒樓身上潑，暗示是酒樓縱容了這件事，他想把蘇雄也拖下水。
蘇雄聽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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