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開始，蘇雄的觸角伸向了大陸。
他本就握著香港幾個重要碼頭的控制權，明面上做正經物流生意，暗地裡的通道一條比一條穩。他透過之前來聯絡他買糧食的王主任的人對接上了內地。蘇雄約他見面是在中環一間茶樓的包間裡，兩個人隔著一張紅木茶桌坐著，鐵觀音的茶湯從紫砂壺嘴裡緩緩注入公道杯，熱氣嫋嫋地升起來。
蘇雄把一份清單推過去，上面列著物資名稱和數量——藥品、醫療器械、通訊裝置、甚至還有一些當時內地緊缺的工業零件。王主任看完清單，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抬起來，目光在蘇雄臉上停了好幾秒，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蘇生，呢啲嘢……你知唔知價值幾多？”
蘇雄靠在椅背裡，翹著二郎腿，左手拇指慢慢轉著無名指上那枚婚戒。他穿著一身菸灰色的西裝，大背頭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坐在茶樓昏黃的燈光裡，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風流倜儻得像在談一樁風月生意。
“我知。”蘇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嗓音溫溫的，“我碼頭大把船，你話我知要咩，我送到。但得一個條件——”
王主任的背微微繃首了：“請講。”
“唔好話畀任何人知係我送。”（不要告訴任何人是我送的。）蘇雄把茶杯放下，桃花眼抬起來看著對面的人，那層溫軟的笑意底下壓著一道沉沉的、不容拒絕的光，“我仲要喺香港搵食。你明唔明？”（我還要在香港討生活。你明不明白？）
王主任沉默了兩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伸出手來：“蘇生，多謝你。”
蘇雄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兩個人的手在半空中交握，一隻是常年握刀握槍的、指腹帶著薄繭的手，一隻是常年握筆籤檔案的、乾淨修長的手。握完蘇雄就站起來，扣上西裝外套的扣子，衝王主任彎了一下嘴角：“有咩隨時搵阿坤。我屋企仲有個女等緊我，失陪。”
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茶樓的木地板上，發出一串沉穩的聲響。王主任坐在包間裡，對著那杯還沒涼的鐵觀音，看了很久。
他認識蘇雄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幾年蘇雄還在九龍城寨裡踩著人頭往上爬的時候，王主任就聽說過這個人——心狠手辣、殺伐果斷，做事從來不講規矩，只看利益。那時候蘇雄手底下流過的血、吞過的地盤、踩碎的骨頭，樁樁件件都在香港地下世界裡傳得滿天飛。王主任當時評估過這個人，結論是：危險，不可控，儘可能不要打交道。
王主任第一次跟蘇雄打交道，是兩年多前的事。
那時候大陸到處都缺糧，王主任被派到香港來想辦法。他跑遍了碼頭和糧商，能搭上的線都搭了一遍，最後有人指了條路——說九龍城寨裡有個叫雄爺的，手裡握著好幾條糧道，只要他肯點頭，糧食就能從南洋那邊源源不斷地運進來。又說這人不好找，但他有個習慣，隔三差五就會去旺角一間戲班子聽戲，捧一個叫小慧仙的女旦，場場不落。
王主任託了幾層關係遞了話進去，約了在戲班子二樓廂房見面。
那晚他提前到了。戲臺上最後一折剛散，絲竹聲慢慢歇下去，後臺傳來零零碎碎收拾行頭的動靜。二樓廂房的木門敞著，蘇雄己經到了——穿一身熨得筆挺的黑西裝，大背頭梳得油光鋥亮，正靠窗坐著，翹著二郎腿，手邊擱著一杯熱茶。見王主任進來，他站起來握了握手，嘴角那點笑溫溫和和的，嗓音也客氣：“王主任，坐。呢度地方細，唔好見怪。”
兩人隔著一張小桌坐下來。茶是剛泡的，鐵觀音的香氣從紫砂壺嘴裡絲絲縷縷地溢位來。蘇雄給王主任斟了一杯，兩個人就著茶先寒暄了幾句——說今晚戲唱得如何，說旺角夜裡比白天還熱鬧，說最近天氣潮得西裝掛櫃子裡都得放防潮包。王主任心裡揣著事，但也知道做買賣的規矩，人家還沒入正題，你不能催，於是也就耐著性子順著話頭聊了幾嘴，說大陸那邊這個時候倒乾燥些，說一路坐船過來顛得骨頭疼。
正說著，廂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年輕女人走進來，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她穿著件修身的旗袍，長髮鬆鬆綰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臉上還帶著一層沒卸乾淨的淡妝——眉尾細細的，嘴唇上一點胭脂色的餘韻，整個人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幅還沒幹透的水墨。
蘇雄看見她，嘴角那點笑意自然而然地深了半分。他靠進椅背裡，桃花眼微微眯著，語氣隨意得像在跟家裡人說話：“過嚟。呢位係王主任，大陸嚟嘅。”
那姑娘端著茶托走過來。蘇雄抬了抬下巴，補了一句：“我女人，小慧仙。”
小慧仙聽了，彎了一下嘴角，把茶托輕輕放在桌上，拿起紫砂壺先給蘇雄的杯子裡續了茶，然後又轉身給王主任斟了一杯。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利落又安靜，低眉順眼的，全程沒發出什麼聲響。茶水注入杯中，鐵觀音的湯色透亮，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她擱下茶壺，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後退到蘇雄旁邊坐著了。
王主任道了聲謝，端起茶喝了一口。她沒看他，可王主任總覺得那姑娘進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頭有什麼他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打量，不是好奇，更像是確認。
茶喝了半盞，蘇雄把杯蓋輕輕擱下，靠進椅背裡。桃花眼抬起來看著王主任，目光底下那層溫軟慢慢褪了，露出一道沉沉的、看不清深淺的光。“王主任，”他開口了，嗓音還是那樣慢條斯理的，“聽講你想搵我傾啲生意。有咩事，你開門見山講。”
王主任把來意說了。缺糧、缺得厲害、上頭批了外匯讓他來買。他把價格報了上去——那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誠意，己經是市價偏上的數字了。蘇雄聽完沒急著答，指節在扶手上叩了兩下，然後報了一個數——比市價高出整整五成。
王主任心裡一沉。那個數字他算過，哪怕把上面能批的所有外匯都砸進去，也不夠填那個缺口的十分之一。他試圖講價，蘇雄只是笑，笑得溫溫和和的，嘴角翹著，桃花眼裡頭的光卻冷得很。“王主任，”蘇雄的嗓音慢條斯理的，“我呢度啲糧，唔係人人都買得起。你嫌貴，出面大把人爭住要。你返去諗諗先。”
兩個人又扯了幾句，話不投機。蘇雄的態度始終客客氣氣的，可每一句話都軟中帶硬，沒有半點鬆口的意思。王主任越談越覺得心涼，端著茶杯的手擱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收緊。
可王主任起身告辭的時候，餘光掃了她一眼。她正看著他——不是正眼看，是眼皮微微抬起來，視線從低垂的睫毛底下透出來，落在他臉上。那目光跟剛才進門時一樣，薄薄的一層，看不穿，可又讓人覺得那裡面裝著什麼東西。
王主任當時滿心都是那批糧的事，沒往深處想。他下了樓，走出戲班子，站在旺角深夜的街頭抽完了一根菸。那筆錢太貴了，貴到國家用不起。後來他輾轉從別處湊了一批糧回去，杯水車薪。那件事之後王主任對蘇雄的印象就是兩個字：商人。精到骨子裡的、一分一毫都要算清楚的商人，沒有什麼家國大義，只認錢和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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