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像太平山上的霧，不知不覺就散了滿坡。
女兒三歲了。
孩子叫蘇安安，小小的一個，站在蘇雄腳邊還沒到他膝蓋高。她生得極好——眉眼之間全是沈知檸的影子，那雙眼睛烏黑圓潤，瞳仁清亮亮的，看人的時候帶著一股子天生的乖巧勁兒，可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又隨了蘇雄，微微往上翹著，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狡黠。皮膚白得近乎透光，襯得兩頰那點淡粉色格外分明，像剛從枝頭摘下來的水蜜桃，輕輕一掐就能沁出汁來。
可她還是瘦小的很，比同齡的孩子整整小了一圈，站在一群胖乎乎的孩子中間格外顯眼。蘇雄每次帶她去打預防針，護士把針頭扎進她細瘦的小胳膊時，那小小的人兒癟著嘴，眼眶裡蓄著兩泡淚，硬是咬著嘴唇沒哭出聲來。蘇雄蹲在旁邊，一手託著她的後背，一手覆在她後腦勺上，輕聲細語地哄：“安安好叻，阿爸喺度，唔使驚。”護士把針拔出來的時候，蘇安安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扭著身子往蘇雄懷裡鑽。蘇雄把她整個抱起來，小女兒摟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頸窩裡抽抽搭搭地哭，蘇雄一手託著她的屁股，一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嘴裡不停地“噓噓”哄著，桃花眼裡那點心疼藏都藏不住。
他抱著女兒從診所走出來的時候，護士在身後跟另一個護士小聲說：“嗰個就係雄爺啊？真係睇唔出，成日見佢帶個女嚟打針，又有耐心又溫柔，邊個諗到佢以前……”（誰能想到他以前）另一個護士“噓”了一聲，兩個人就沒了聲音。
蘇雄全當沒聽見。他抱著蘇安安從診所出來，阿坤己經拉開了後座車門，蘇雄彎腰把女兒放在自己腿上，一隻手託著她的後背。蘇安安抽了兩下鼻子，臉上的淚痕還掛著，小手裡卻攥緊了蘇雄給她買的粉色小風車。阿坤發動了車，窗外的風從半開的縫隙裡灌進來，風車呼呼地轉起來，呼呼地轉起來，蘇安安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眼淚也忘了流，小臉蛋上綻開一個甜甜的笑。
“阿爸，”她舉起風車，奶聲奶氣地喊，“轉！”
“轉緊。”蘇雄低頭看著她，一隻手穩穩地託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伸過去把車窗又搖下來一點，好讓風更大些。風車轉得更歡了，蘇安安咯咯笑起來，小腦袋往後靠在蘇雄胸口，仰著臉看他。蘇雄低下頭，鼻尖碰了碰她的小鼻尖，桃花眼裡那層溫軟的光濃得像化不開的蜜。他伸手用拇指把她臉上的淚痕擦乾淨，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阿坤從後視鏡裡瞟了一眼，默默把視線移回前方，嘴角卻忍不住彎了一下。
蘇安安從出生起就是蘇雄一手帶的。
餵奶、換尿布、哄睡、洗澡、剪指甲、量體溫、打預防針——所有的事他都親力親為。沈知檸月子裡蘇雄請了三個月嫂，可只要他在家，這些活就輪不到別人沾手。嫌人家換尿布手勢不夠輕柔，他親自來；嫌人家衝奶粉水溫不對，他親自來；嫌人家哄孩子的時候表情不夠耐心，他還是親自來。三個月嫂端著奶瓶站在旁邊面面相覷，倒成了替補——只有蘇雄實在脫不開身的時候才頂上去。白天他在公司處理完事情就趕回家，夜裡孩子一哭他比沈知檸醒得還快，趿著拖鞋光著上身就往嬰兒房跑，把女兒從小床裡抱起來，用被子裹好，哼著不成調的歌輕輕晃著，一等她安靜下來才放回去。三個月嫂在客房睡了一整年的整覺，後來離任的時候逢人就說，雄爺帶娃比她們專業多了。
沈知檸那時候靠在床頭看著他走來走去的身影，困得眼皮打架還要嘟囔：“使唔使咁緊張啊？你都唔使返工咩？”
蘇雄把女兒哄睡了，走回床邊躺下，順手把她撈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上，嗓音帶著睏意：“返工冇佢緊要。”
三年下來，蘇雄練就了一身帶娃的本事。他能在電話裡跟阿坤談一樁上億的地產生意，同時單手給蘇安安扎辮子——雖然扎得歪歪扭扭，可蘇安安從來不嫌棄，對著鏡子左照右照，奶聲奶氣地說“阿爸扎得好靚”。他能在董事會上冷著臉把一份漏洞百出的企劃書摔在桌上，散會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玄關張開手臂，等那個小小的身影從客廳那頭“噠噠噠”跑過來撲進他懷裡。他能在酒會上端著香檳跟港督談笑風生，襯衫口袋裡卻揣著蘇安安塞進去的一顆糖，女兒說“阿爸食咗糖就唔會嬲”。（爸爸吃了糖就不會生氣啦）
公司裡的人都說雄爺變了。以前那個在九龍城寨踩著人頭往上爬的狠人，如今錢包裡都是老婆和女兒的照片，秘書進來送檔案都能聽見他在電話裡用那種黏黏糊糊的嗓音說“安安乖，阿爸返嚟買蛋撻畀你”。阿坤有一次忍不住說：“雄爺，你而家真係……”他想了半天找不到詞，最後憋出一句：“好似換咗個人咁。”
蘇雄正蹲在地上給女兒繫鞋帶，頭也沒抬地回了一句：“換咗就換咗，有咩問題？”
阿坤閉了嘴。
蘇安安三歲生日那天，蘇雄在半山別墅辦了一場小型的家宴，只請了最親近的幾個朋友和王主任。蘇安安穿了一條粉色的小紗裙，頭髮被蘇雄紮了兩個小揪揪，一左一右翹在腦袋上，走起路來一蹦一跳的，揪揪也跟著晃。她捧著蘇雄給她訂做的三層小蛋糕，對著蠟燭許願，閉著眼睛想了半天，睜開眼大聲說：“我要阿爸阿媽永遠陪我！”
沈知檸在旁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蘇雄彎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嗓音低低的、啞啞的：“一定。”
王主任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微微彎著。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蘇雄身上——那男人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襯衫，正拿著溼巾給女兒擦嘴邊的奶油，動作熟稔又耐心，桃花眼低垂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王主任看了很久，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三年了。蘇雄的貨從未斷過。藥品、器械、種子、糧食、工業零件，每一批都準時準點地出現在指定的口岸，每一批都乾乾淨淨沒有任何附加條件。王主任從一開始的提心吊膽到後來的習以為常，如今己經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蘇雄家的客廳裡喝茶吃蛋糕，看著那個曾經的黑社會大佬蹲在地上給女兒穿鞋。
蘇雄把蘇安安的鞋帶繫好，首起身來衝王主任笑了一下：“王主任，今晚喺度食飯？廚房煲咗湯。”
王主任推了推眼鏡：“好啊，打攪曬。”
沈知檸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喊了一聲：“雄哥，你過嚟睇下煲湯夠唔夠味！”
蘇雄應了一聲，把蘇安安抱到沙發上坐好，塞了一個布偶在她懷裡，又順手把電視調到動畫片頻道，這才轉身進了廚房。王主任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後面，聽見裡面傳來沈知檸抱怨的聲音：“你落咗幾多鹽啊？咁鹹點飲啊？”然後是蘇雄低低的笑聲：“我試下……嗯，係有啲鹹，加啲水啦。”兩個人絮絮叨叨的聲音混著鍋碗瓢盆的響動傳出來，暖融融的，像這棟別墅裡永遠開著的那盞燈。
王主任低頭笑了笑。
沈知檸早就沒在戲班子唱戲了。
小慧仙那個身份她用了兩年多，唱紅了小半個香江，可蘇雄把人娶回家之後就不讓她再出去拋頭露面了。
蘇雄把別墅三樓朝南那間空房改了一間練功房出來，隔音、地板、鏡子全是按最好的標準裝的。沈知檸想唱的時候隨時可以上去，音響一開，門一關，整個屋子就成了她一個人的戲臺子。蘇雄有時候抱著女兒坐在一樓客廳裡，聽見樓上斷斷續續飄下來的唱腔，桃花眼微微眯著，手裡的奶瓶慢慢晃，嘴角翹著，也不催她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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