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場從打地基到封頂，整整一年半。沈知檸是甲方，工程進度盯得緊，隔三差五就往工地跑，看進度、開會、拍板。圖紙厚厚一沓，各方的人輪流彙報，她聽完一條條給意見，利落得很。
蘇雄怕她累著，給配了司機助理秘書，可她該跑還是照跑。有時候晚上回家還對著電腦改進度表，蘇雄從背後摟住她腰，下巴擱她肩上：“使唔使咁搏？”（要不要這麼拼命啊）
她頭也不回：“我唔睇緊啲，到時裝出嚟唔啱心水，改都改唔返。”（我如果不盯緊一點，到時候做出來不合心意，想改都改不了。）
蘇雄笑笑，不攔了。只是每天下班先去工地轉一圈，把她從板房裡撈出來塞進車裡帶回家吃飯。工地上的人都認得那輛黑色賓利，遠遠看見就趕緊讓路——蘇雄西裝革履下車，踩著滿地泥灰走進來，把她從專案經理跟前牽走，一邊往外走一邊數落：“你睇下你，成身灰。安安一陣又話阿媽邋遢。”
沈知檸被他牽著手跟在後面，低著頭乖乖挨訓，嘴角卻翹著。
1965年秋天，商場終於開業了。
那天中環人山人海，蘇氏商場六層高的樓矗立在最繁華的街道上，外牆鑲著整面的玻璃幕牆——這在當時的香港幾乎是前所未見的——日光落在上面，整棟樓像一塊巨大的水晶，流光溢彩。門前的紅毯從臺階一首鋪到街邊，兩旁擺滿了花籃，最大的那幾個是港督府送來的，還有邵氏影業、半島酒店、滙豐銀行，幾乎半個香港上流社會都送了賀禮。
蘇雄穿著一身菸灰色的定製西裝，大背頭梳得一絲不苟，領帶夾上鑲著一顆細小的鑽石，在日光下微微閃爍。他站在商場門口迎賓，嘴角噙著那抹標誌性的笑，桃花眼微微眯著，舉手投足間全是風流倜儻的從容。來客一個接一個地跟他握手道賀——有穿長衫的老派富商，有戴禮帽的洋行買辦，有端著香檳的英國官員，蘇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粵語英語上海話輪著來，把每一個人都招待得妥妥帖帖。
邵逸夫也來了，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跟蘇雄握手的時候笑著說：“蘇生，聽講呢間商場係你太太搞嘅？真係了不起。”
蘇雄彎了一下嘴角，桃花眼裡那層光溫溫軟軟的：“佢鍾意搞呢啲，我由得佢玩。”（她就喜歡搞這些，我任由他折騰。）
邵逸夫笑著搖頭：“玩？我聽講呢度嘅設計新潮到不得了，我啲導演睇咗都話要嚟取經。”
蘇雄沒接話，只是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邵生入去睇下，有咩睇啱嘅話我打個折畀你。” 要是有看中的我給你打個折扣。）
商場一樓的化妝品區亮如白晝，地板是淺色的大理石，光可鑑人。電梯是透明的——全港第一座觀光電梯——從一樓緩緩升上去的時候，整條中環的街景都在腳底下鋪展開來，引得第一批進來的客人大呼小叫。
二樓到西樓是品牌服裝區。蘇氏商場引進了十幾個國際品牌，每一個鋪位的裝修都按照沈知檸從空間裡“淘”來的設計圖紙打造——極簡、明亮、模特假人身上的衣服剪裁利落，顏色大膽得讓那些穿慣旗袍和洋裝的太太小姐們挪不開眼。
可真正的重頭戲在六樓。
整層樓只有一個品牌：S.Z.。
沈知檸起的名字，簡單到近乎隨意——六樓的裝修跟樓下截然不同，整體是啞光白和淺金色調，燈光偏暖，照在那些衣服和珠寶上，每一件都像是被精心供奉的藏品。門口立著巨大的海報，海報上是一個穿紅色長裙的女人——香港當時最紅的女明星，裙襬從胸口一首垂到腳踝，剪裁利落得像一把刀切開的緞面，腰間收得極細，頸間戴著一串海藍色的寶石項鍊，在燈光下流轉出深海才有的光澤。
沈知檸站在六樓門口，穿著一件她自己設計的香檳色及膝連衣裙，頭髮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和耳垂上那對水滴形的珍珠耳環。她整個人比三年前瘦了一些，臉頰的輪廓更分明瞭，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像浸在水裡的黑曜石。她笑盈盈地迎接每一位上到六樓的客人，嗓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天然的親和力：“歡迎光臨S.Z.，入嚟隨便睇下。”
客人一進去就走不動了。
那些衣服——剪裁、面料、顏色、細節——全是他們這輩子沒見過的。
太太小姐們試了一件又一件，鏡子前面擠滿了人，每一聲驚歎都壓不住地往外冒。
珠寶區更是讓人走不動路。
沈知檸設計的那些寶石——切割工藝遠超1965年水準的鑽石、祖母綠、藍寶石、紅寶石。按照她腦子裡那些2026年的設計圖紙，每一件都做成獨一無二的孤品。
邵逸夫站在珠寶櫃檯前面看了很久，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一眨不眨。他轉頭對身邊的助理低聲說：“叫攝影師過嚟，呢度要影。”
沈知檸剛好走過他身邊，聽見這話笑了一下，嗓音甜甜的：“邵生，你鍾意邊件？我打個折畀你。”
邵逸夫回頭看她，笑著擺手：“我邊戴得呢啲？我係諗住畀我啲電影用，你呢啲嘢上鏡好睇。”（我哪裡戴得了這些？我是打算拿來給我的電影用的，你這些東西上鏡很好看。）
開業第一天，六樓的營業額高得離譜。那些珠寶被太太小姐們搶著買走了大半，最貴的那條紅寶石項鍊被一個南洋來的富商太太一眼相中，當場開了支票拿走。沈知檸看著賬本上那一串數字，愣了一下，然後又愣了一下，最後把賬本合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她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蘇雄——他正站在角落裡跟幾個洋人說著什麼，西裝筆挺，大背頭整齊，嘴角那點笑溫和又客氣。他像是感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過頭來，桃花眼找到她，那層溫軟的光隔著人群落在她身上，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沈知檸衝他比了個“OK”的手勢，蘇雄微微點了一下頭，又轉頭繼續跟洋人說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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