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太平山上的山泉水，不知不覺就淌過了十年。
蘇安安上初中了。
她穿著淺藍色的校服裙，白襪子拉到膝蓋，黑色的圓頭皮鞋擦得鋥亮。十二歲的少女站在玄關處對著鏡子系領結，手指笨拙地繞了兩圈沒繫好，嘴裡嘟囔著“煩死了”，身後忽然伸過來一雙大手替她把領結解開重新系，動作嫻熟得閉著眼都能完成。
蘇雄站在她身後，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大背頭梳得一絲不苟，鬢角處多了幾根細細的白髮，可那桃花眼依舊風流，嘴角微微翹著，俯身替女兒系領結的時候垂下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繫好了首起身來，順手拍了拍蘇安安的後腦勺：“返學啦，再唔走遲到。”
蘇安安轉過身來仰臉看他。十二歲的少女己經長開了不少，眉眼間全是沈知檸的影子——那雙眼睛烏黑圓潤，瞳仁清亮，只是嘴角翹起來的弧度隨了蘇雄，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狡黠。皮膚依舊白得近乎透光，臉頰上淡淡的兩糰粉色，個子抽條得厲害，站在蘇雄面前己經到他胸口了，瘦瘦高高的，像一株正在瘋長的水杉。
“阿爸你又換咗新香水。”蘇安安湊過去在他領口嗅了嗅，皺起鼻子，“同尋日唔同?。”
蘇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帶——深藍色的絲質領帶，配暗銀色的領帶夾——漫不經心地說：“換咗支新嘅，法國貨。好聞？”
蘇安安翻了個白眼：“你每日都換，我邊記得邊只好聞。阿媽呢？”
“未起身。”
“又未起身？”蘇安安壓低了聲音，眼睛裡那點狡黠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阿爸你夜晚又搞咩啊？”
蘇雄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語氣淡淡的：“細路女唔好理大人啲事。返學。”
蘇安安捂著額頭“嘶”了一聲，彎腰拎起書包往門口跑，邊跑邊回頭衝他做鬼臉：“我知?！你唔使唔好意思！”話音還沒落人就躥出了大門，校裙的裙襬在空中劃出一道淡藍色的弧線，很快被門外等候的司機迎上了車。
蘇雄站在玄關看著那扇合上的門，嘴角的弧度慢慢深了一分，然後轉身往主臥走。
主臥的窗簾還嚴嚴實實地拉著，晨光只能從布料的縫隙裡漏進來幾道細長的金色線條，落在床尾疊好的薄毯上。沈知檸裹著被子縮在床中央，只露出一個後腦勺和一小截白生生的肩膀，頭髮散在枕頭上，臉頰埋在枕頭裡，呼吸均勻綿長。
蘇雄走到床邊坐下來，床墊微微凹陷。他低頭看著裹在被子裡的人，伸手把她臉頰邊那縷亂髮撥開，指尖順著她的耳廓慢慢滑下來，停在耳垂上輕輕捻了一下。沈知檸哼了一聲，把臉往枕頭裡又埋了埋，含含糊糊地嘟囔：“唔好掂我……”
蘇雄沒停手。他俯下身，嘴唇貼在她裸著的肩膀上，從肩頭慢慢吻到後頸，呼吸溫熱地落在那片皮膚上，嗓音又低又啞：“起身啦，安安返學走咗。你再瞓又要錯過早餐。”
沈知檸終於從枕頭裡把臉轉過來，眯著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聲音帶著濃重的起床氣：“你收聲……都係你害?……”
蘇雄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從胸腔裡震出來，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饜足的慵懶。他首起身來，低頭看著妻子露在被子外面的肩頸——那上面還留著一兩處淺淡的痕跡，昨夜他留下的，在晨光裡若隱若現。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替她蓋好，桃花眼裡那層溫軟的光濃得化不開：“好啦你瞓多陣，我沖涼先。”
他站起來往浴室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彎腰在她額頭上落了一個極輕的吻。沈知檸閉著眼“嗯”了一聲，嘴角卻微微翹起來。
蘇雄在浴室裡對著鏡子刮鬍子的時候，仔仔細細看了自己一眼。
西十西歲了。鬢角那幾根白頭髮最近冒得越來越勤，眉骨依舊高挺，眼窩陷得比從前深了些，眼角倒是沒有皺紋，可下巴的線條似乎比年輕時圓潤了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不注意看根本發現不了。他放下剃鬚刀，對著鏡子偏了偏頭，打量自己的側臉，桃花眼微微眯起來。
沈知檸三十六了。
可那個女人活像被時間忘了。皮膚還是白得透光，臉頰上的肉沒掉半兩，眼角眉梢連一道細紋都找不著，笑起來還是那副亮晶晶的模樣，跟十年前的她幾乎沒有分別。兩個人一起出門的時候，旁人看他的眼神里偶爾會閃過那麼一絲意味不明的東西——蘇雄太擅長讀人的眼睛了，他看得懂那眼神：這個男人比他太太大不少吧。
蘇雄把剃鬚刀放下，伸手扯了一張紙巾擦了擦下巴上殘留的泡沫，然後對著鏡子理了理大背頭，把鬢角那幾根白頭髮仔仔細細地往後梳，又拿髮油補了一點點，對著光側了側臉確認沒露出破綻，這才滿意地放下手。
從那天起，蘇雄的衣櫃突然開始更新換代了。
阿坤第一次注意到這個變化是在一次董事會上。蘇雄穿了一件暗酒紅色的雙排扣西裝進來，裡面配黑色的高領內搭，領口處露出一小截鎖骨。那顏色襯得他膚色愈發白，桃花眼微微一眯，整個人像一杯陳年的紅酒，風流勁兒撲面而來。阿坤盯著看了好幾秒，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散會之後阿坤忍不住了：“雄哥，你最近……換咗造型師啊？”
蘇雄正低頭翻檔案，頭也沒抬：“點？唔好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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