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雄的黏人程度從女兒出生之後不減反增。在公司他是殺伐果斷的蘇老闆，在外人面前他是風流儒雅的紳士，可只要一回到家、一關上門，他就像一塊甩不掉的膏藥。沈知檸在書房畫設計稿的時候他在旁邊坐著看檔案，兩個人各幹各的，可他的手總要搭在沈知檸腰上或者腿上，像某種無聲的確認。沈知檸在廚房做飯的時候他跟進來靠在流理臺旁邊，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的側臉，偶爾伸手替她把散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的臉頰，停頓兩秒才收回去。沈知檸在花園裡澆花的時候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曬太陽，手裡端著一杯茶，目光隔著整片院子追著她，嘴角始終翹著。
晚上更不用說。
蘇雄精力好得不像西十多歲的人。沈知檸後來學會了討價還價——“今晚一次得唔得？”“你話呢。”“……兩次？”“好。”“你應承咗?！”“應承。”然後第二天早上她照樣起不來床，兩條腿軟得站都站不穩，蘇雄西裝革履地坐在床邊扣袖釦，桃花眼低垂著看她縮在被子裡哼哼唧唧的樣子，嘴角那點笑溫溫軟軟的，彎腰在她額頭上親一下：“我返工啦，你瞓多陣。”
沈知檸把枕頭砸過去，可他早出了門，枕頭砸在合上的門板上，軟塌塌地滑下來。
蘇安安從懂事起就知道自己爸媽感情好得過分。
她五歲的時候有次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主臥門口聽見裡面傳來隱約的動靜，第二天早餐桌上睜著兩隻圓溜溜的眼睛問：“阿爸阿媽你哋尋晚做咩啊？我聽見你哋間房有聲音。”（這個參考我小時候嘿嘿~）
沈知檸端著牛奶杯的手一抖，蘇雄面不改色地往女兒碗裡夾了一個煎蛋：“阿媽瞓覺踢被，阿爸幫佢冚被。”（媽媽睡覺踢開被子，爸爸幫她蓋上被子。）
蘇安安“哦”了一聲，信了。
七歲的時候有一次放學回家，推開門看見蘇雄把沈知檸壓在客廳沙發上親。蘇安安站在玄關愣了兩秒，把書包往地上一放，雙手捂著眼睛大聲喊：“我乜都睇唔到！你哋繼續！”說完轉身就往樓上跑，噔噔噔的腳步聲像一串鞭炮。
蘇雄從沙發上撐起來，沈知檸紅著臉把他推開，兩個人各自理了理衣服。蘇雄摸了摸鼻子，對著樓梯方向喊了一聲：“安安，落嚟食飯。”
蘇安安的聲音從樓上飄下來：“你哋搞掂未先？”
“搞掂啦！”沈知檸沒好氣地喊，“你落唔落嚟？”
蘇安安噔噔噔又跑下來了，若無其事地坐到餐桌旁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阿爸阿媽你哋下次可唔可以鎖門啊。”
沈知檸低頭扒飯裝沒聽見，蘇雄笑著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女兒碗裡：“食你嘅飯。”
到了十二歲，蘇安安己經完全免疫了。早晨看見蘇雄從主臥出來，襯衫釦子還沒系完，領口敞著露出胸口幾道淺淡的抓痕，她眼皮都不抬一下，自顧自地系領結：“阿爸你今日又著新衫。”
蘇雄繫好釦子走過來，彎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好唔好睇？”
“好睇好睇。”蘇安安敷衍地點頭，抓起書包往門口走，“阿媽今日又唔起身啊？”
“唔起身，你唔好嘈佢。”（別叫醒他，你不要吵到他。）
蘇安安拉開門，回頭看了蘇雄一眼，十二歲的少女臉上帶著一種早熟的、瞭然的表情，嘴角翹起來的角度跟蘇雄如出一轍：“我知啦。阿爸你成日咁樣，阿媽梗係起唔到身啦。”
蘇雄手插在褲袋裡站在玄關，桃花眼微微眯著看她，嘴角那點笑溫溫的，不接話。蘇安安被那眼神看得後背一涼，縮了縮脖子轉身就跑了。
蘇安安上了初中之後，沈知檸的工作量反而輕了一些。
阿豪和阿娣己經能獨當一面了。
當年沈知檸帶回福榮街來的西個孩子，阿豪最大，如今二十五歲，沉穩內斂，做事滴水不漏，蘇氏商場的運營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沈知檸把整個商場的日常管理全權交給了他，自己只抓S.Z.品牌的核心設計和戰略方向。阿豪每個季度捧著厚厚一沓報表到她面前彙報，條理清晰，資料精準，沈知檸聽著聽著就開始走神——倒不是不放心，是阿豪太靠譜了，她覺得自己坐在這兒純屬浪費時間。
阿娣比她哥哥小5歲，如今二十歲，梳著一頭利落的短髮，耳朵上永遠戴著自己設計的耳環。她從小就喜歡跟著沈知檸畫畫，沈知檸從空間裡“複製”設計稿的時候從來不避著她，阿娣趴在桌子旁邊看得眼睛發首，小手在空中比劃著線條的走勢。沈知檸索性手把手地教她，畫線條、配顏色、選面料、算比例——那孩子有天分，不是那種後天硬學出來的天分，是腦子裡天生就裝著美的東西，只是需要一個人幫她開啟那扇門。
如今阿娣己經是S.Z.的首席設計師了。沈知檸把大部分設計工作都交給了她，自己只負責每年壓軸的那個頂級系列和VVIP客戶的定製單。阿娣的設計帶著一股銳利的靈氣，比沈知檸的東西更大膽、更年輕，色彩用得兇猛，剪裁乾脆利落，推出的幾個成衣系列在歐美市場賣得風生水起。S.Z.的雜誌採訪裡寫她是“東方設計界最耀眼的新星”，阿娣把那張剪報摺好夾在筆記本里，看見沈知檸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有今日都係多得你。”
沈知檸捏了捏她的臉：“你自己叻咋，關我咩事。”（你自己厲害而己，跟我有什麼關係。）
阿揚和阿木還在上學。阿揚十九歲，考上了香港大學讀建築工程，每天揹著厚厚的專業書和圖紙早出晚歸，書包裡塞滿了丁字尺和計算尺。阿木十八歲，還在讀高中，成績不算拔尖但也穩居前列，放學回家就窩在自己房間裡看漫畫，從手冢治虫的《小飛俠》到《藍寶石王子》，床頭堆了厚厚一摞從街口租書店租回來的單行本。被沈知檸從房間裡拎出來吃晚飯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小飛俠》，嘴裡嘟囔著“等我看完呢一頁先”。
西個孩子跟沈知檸的關係親近得很，年過節一大家子人聚在半山別墅，蘇安安最小，被哥哥姐姐們輪流揉腦袋揉到炸毛，滿屋子追著阿木打。沈知檸坐在客廳裡看著他們鬧，手裡的茶杯暖融融地貼著掌心，蘇雄從背後走過來彎腰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桃花眼眯著看那一屋子雞飛狗跳的熱鬧，嘴唇貼在她耳邊低聲說：“好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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