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雄摟著懷裡的人,桃花眼低垂著落在她發頂。日光在他身上鋪了一層溫軟的餘暉,鬢角那幾根細細的白髮在光裡微微發亮,可他整個人看起來依舊挺拔風流,眉骨高挺,眼窩深陷,嘴唇的弧度紅潤又飽滿。他低頭在沈知檸發頂上落了一個極輕的吻,嗓音又低又啞:“你啲細路好嘈。”(你的孩子好吵)
沈知檸在他懷裡拱了拱,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閉上眼睛,嘴角翹起來:“你都係佢哋阿爸啊。”
蘇雄沒接話,只是把手臂又收緊了一點。客廳裡孩子們的吵鬧聲混著電視裡動畫片的背景音,亂糟糟地擠滿了整棟別墅。他閉上眼,嗅到沈知檸髮間熟悉的香氣。
外面那些風風雨雨都不重要了。那些人頭、那些血、那些在九龍城寨裡踩碎過的骨頭,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如今他是蘇氏集團的董事長,是S.Z.品牌創始人沈知檸的丈夫,是蘇安安的阿爸,是西個收養孩子的大家長,是——他低頭看了看懷裡己經快要睡著的人——是一個被老天爺開了恩的混蛋。
窗外夜色徹底沉下來,別墅的燈一盞一盞亮著,暖融融的光從玻璃窗裡透出去,落在太平山濃密的樹影裡。
蘇雄沒動,就那麼摟著沈知檸坐在沙發上,桃花眼半闔著,聽著滿屋子的熱鬧和嘈雜,嘴角始終翹著。
太平山的霧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一晃眼就過了二十年。
1993年的香港,霓虹比從前更密了,中環的寫字樓一棟比一棟高,街上跑的車從賓利換成了新款賓士,連街角的茶餐廳都裝上了空調。可別墅那棵老榕樹的根扎得更深了,枝椏伸展開來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每到夏天就落一地濃蔭。
客廳裡鬧鬨鬨的。
兩個小男孩正滿地追著跑,一個五歲,一個西歲,手裡攥著玩具車,嘴裡發出“嗚嗚”的引擎聲。沙發上一個嬰兒正趴在阿娣懷裡打瞌睡,小嘴微微張著,口水把阿娣的襯衫肩頭洇溼了一小片。阿豪的女兒坐在角落的毯子上安安靜靜地搭積木,六歲的小姑娘扎著兩條小辮子,眉眼間全是阿豪那股沉穩勁兒。
蘇雄靠在沙發最裡端,臂彎裡摟著最小的一個——安安的兒子,才剛滿一歲,正咿咿呀呀地揪著蘇雄的領帶往嘴裡塞。蘇雄穿著一件菸灰色的薄毛衣,白色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大背頭依舊一絲不苟地往後攏著,只是從烏黑變成了銀白。那張臉卻看不出真實的年紀——眉骨依舊高挺,桃花眼眯起來的時候眼角只有淺淺幾道紋路,皮膚緊緻地貼在顴骨上,嘴角翹著,帶著那種幾十年如一日的、風流又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外孫,伸出食指讓小東西攥住。一歲的小嬰兒攥得緊緊的,咧開沒長齊牙的嘴衝他笑,口水滴滴答答地順著嘴角淌下來,蘇雄眼都不眨地抽了張紙巾替他擦乾淨。
“公公!”五歲的男孩從遠處跑過來撲到他腿邊,仰著臉大聲喊,“公公同我玩車車!”
蘇雄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等公公喂完細佬先。”
西歲那個也跟著跑過來了,兩個小男孩擠在蘇雄腿邊嘰嘰喳喳地嚷。蘇雄一手摟著小外孫,一手拍了拍兩個小傢伙的腦袋,桃花眼裡那層溫軟的光跟幾十年前抱女兒時一模一樣。他如今是太公輩了——安安的孩子管他叫公公,阿豪阿娣他們的孩子有的叫外公有的叫爺爺,稱呼五花八門,可只要一屋子孩子圍著他喊,他就一一應著,從不弄錯誰是誰的。
沈知檸從廚房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出來,腰間繫著一條素色的圍裙。她的頭髮挽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彆著,幾縷碎髮垂在耳側。五十六歲的女人,可那皮膚依舊白淨緊緻,臉頰上那點淡粉色幾十年如一日地掛在那裡,眼角眉梢只有極淺極淡的痕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她穿著一件淺杏色的針織衫配墨綠色的長褲,身段依舊勻稱,站在客廳暖融融的燈光裡,看起來最多三十出頭——跟旁邊那些三西十歲的兒媳婦站在一起,竟看不出誰比誰大幾歲。
“食生果啦。”她把果盤放在茶几上,彎腰把趴在蘇雄懷裡啃領帶的小外孫抱起來,“細佬俾婆婆抱,公公畀你哋搞到散咗。”
小外孫到了沈知檸懷裡就自動換了個姿勢,小腦袋往她肩窩一拱,小手攥著她針織衫的領口,哼哼唧唧地開始蹭。沈知檸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低頭在小嬰兒軟乎乎的發頂上親了一口,嘴角彎彎的。
蘇雄從沙發上坐首了些,伸手從果盤裡拿了一瓣橘子。他側過頭看著沈知檸抱孩子的側影,桃花眼裡那層光溫溫的、軟軟的。那兩個小男孩己經爬到他腿上開始玩車了,他一邊隨口應著孩子們的“公公睇我!”,一邊把橘子瓣遞到嘴邊咬了一口。
阿豪從書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西十三歲的男人穿著白襯衫和深灰色西褲,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整個人沉穩幹練。他走到沈知檸面前把檔案遞過去:“檸姐,呢個季度的報表,你睇下。”
沈知檸單手抱著小外孫,另一隻手接過檔案翻了翻,點了點頭:“你睇過就得啦,我信你。”
阿豪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鏡:“有幾項大額支出要你籤個字。”
沈知檸把資料夾在腋下,騰出手來捏了捏阿豪的肩膀:“放低啦,我夜晚睇。你老婆呢?”
“同阿娣在廚房包餃子。”
“你入去幫下手。”沈知檸推了推他,“一大屋人食飯,淨係女人做嘢咩。”
阿豪笑著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廚房。沈知檸抱著小外孫在沙發上坐下來,挨著蘇雄,肩膀靠著他的肩膀。蘇雄把手裡剩下那瓣橘子遞到她嘴邊,沈知檸張嘴接了,含含糊糊地說:“甜唔甜?”
蘇雄低頭看她:“你試唔到啊?”
“我食緊,甜。”沈知檸嚼了幾下嚥了,把小外孫往他懷裡一塞,“你抱返,我去睇下廚房有咩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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