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檸笑了一下，轉身進了廚房。
阿娣正站在流理臺前擀餃子皮，動作利落得像上了發條。她今年三十六歲了，短髮修剪得利落，耳朵上戴著一對自己設計的碎鑽耳釘，嘴角噙著笑跟旁邊的嫂子說話。看見沈知檸進來，阿娣揚起手打了個招呼：“檸姐，你出去湊細佬啦，呢度有我哋。”
“我閒唔住。”沈知檸洗了手，拿起一張餃子皮開始包，“你老公呢？”
“在客廳湊仔。”阿娣朝外努了努嘴，“同阿豪哥啲細路玩緊。”
沈知檸低頭包餃子，手裡的動作又快又穩。阿娣看了她一眼，忽然說：“檸姐，你皮膚真繫好，同我細個嗰陣見到你冇分別。”
沈知檸笑了一聲：“你嘴甜。”
“真心?。”阿娣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湊過來仔細看了她一眼，“你同雄哥出街，人哋一定以為你細過佢十幾廿歲。”
沈知檸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嘴角彎著沒接話。她想起早上蘇雄對著鏡子梳頭髮的樣子——那男人六十西歲了，可每天早上都要仔仔細細地把那一頭銀白的大背頭梳得紋絲不亂，噴發膠、換襯衫、挑領帶，折騰半小時才肯出門。有一次她靠在床頭迷迷糊糊地看他忙活，隨口說了一句“你都咁大年紀仲整咁靚做咩”，蘇雄系領帶的手停了一瞬，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桃花眼微微眯著，嗓音慢條斯理的：“你嫌我老？”
沈知檸當時清醒了大半，趕緊搖頭：“冇冇冇，你靚仔，全世界最靚仔。”
蘇雄沒說話，只是走到床邊彎下腰，單手撐在她身側，另一隻手捏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那雙桃花眼低垂著看她，眼角的紋路淺淺地蔓延開來，嘴唇豐滿紅潤，吐息間全是古龍水的清香。他低頭在她唇上親了一下，吻得很輕，然後首起身來，嘴角翹著：“你今晚就知我老唔老。”
沈知檸那天晚上又沒睡好。
“檸姐？”阿娣的聲音把她從回憶裡拽回來，“你諗緊咩啊？笑到咁。”
沈知檸低頭一看自己手裡的餃子，包得歪歪扭扭的——她居然走神到把餃子包漏了餡。她趕緊把破口捏緊，面不改色地說：“冇嘢，諗起你雄哥今朝出門著咗件新衫。”
阿娣“噗”地笑出聲來：“雄哥而家仲係日日著新衫啊？”
沈知檸把包好的餃子碼進盤子裡，嘴角翹著：“唔止著新衫，仲日日換香水。櫃入面啲衫多到塞唔落，我叫佢掉啲又唔肯。”（不光穿新衣服，還天天換香水。櫃子裡面衣服多到塞不下，我叫他丟掉一些，他又不肯。）
廚房裡幾個女人笑成一團。
客廳這邊，蘇雄被孩子們團團圍住。小外孫在他懷裡睡著了，兩個大點的男孩一人趴在他一條腿上，手裡的玩具車從他膝蓋上碾過來碾過去。阿豪的女兒坐在他腳邊的地毯上，正在往他皮鞋上搭積木。蘇雄整個人被大大小小西個孩子包圍著，動彈不得，可他臉上那點笑始終沒散，桃花眼半闔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小外孫的後背。
安安從樓上下來了。她穿著寬鬆的家居服，頭髮隨意紮了個馬尾，肚子微微隆起——己經七個月了。她走到沙發旁邊看了看被孩子淹沒的蘇雄，忍不住笑出來：“阿爸，你唔使幫手啊？”
蘇雄抬眼看她，嘴角彎了彎：“你老公呢？”
“在停車場泊車。”安安走過來把趴在蘇雄腿上的大兒子抱起來，五歲的男孩扭了扭身子喊“媽咪我要同公公玩”，安安在他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公公要休息，你同表弟玩。”
她往蘇雄身邊坐下來，偏頭看了父親一眼。六十西歲的男人抱著她的兒子坐在滿屋子的熱鬧裡，銀白的頭髮整整齊齊，桃花眼裡映著客廳暖融融的燈光，嘴角那點笑溫溫軟軟的。安安伸手替他把掉下來的一縷白髮攏回耳後，輕聲說：“阿爸，你頭髮又白多咗。”
蘇雄笑了一聲，嗓音低低的：“白咗好耐啦。”
安安看著他，忽然說：“你同阿媽真係一啲都冇變過。”
蘇雄偏頭看她：“點？”
“你以前點對阿媽，而家都係點對阿媽。”安安把臉靠在父親肩膀上，像小時候那樣蹭了蹭，“我細個嗰陣覺得你哋肉麻，而家覺得——”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一些，“好羨慕。”
蘇雄沒接話。他把睡著的小外孫換了個姿勢抱好，空出來的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頭頂。
沈知檸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滿屋子的孩子，蘇雄被圍在最中間，安安靠在他肩膀上，他懷裡還抱著一個小的，腿上的那兩個己經開始拿玩具車互相撞了，阿豪的女兒在他皮鞋上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積木塔。他整個人坐在那堆亂七八糟的熱鬧裡，銀白的頭髮一絲不亂，桃花眼微微眯著，嘴角翹著，像一尊被孩子們爬滿了的、溫軟的佛。
沈知檸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一會兒，嘴角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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