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雄站在玄關那裡,手裡捏著領帶夾正要往領帶上別,動作停了兩秒。然後他嘴角那點笑慢慢深了,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玩味的東西,低聲說了一句:“真係個傻仔,佢連嗰個戀童癖都救。”
他把領帶夾別好,轉身出了門。
阿坤跟在他身後上了車,黑色賓利發動引擎沿著盤山路往下開。蘇雄靠在後座裡,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桃花眼半闔著,像是在想什麼事。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偏頭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嗓音低低的:“你同我派多幾個人,睇實別墅周圍。有咩異動即刻同我報。”
阿坤愣了一下:“雄爺,你驚唐輝——”
“唔係唐輝。”蘇雄把煙從煙盒裡抽出來叼在嘴裡,沒點,就那麼咬著濾嘴,嗓音淡淡的,“我驚嗰個戀童癖。佢怨氣大,萬一搵到我屋企……”他頓了頓,沒往下說,只是把煙拿下來折成兩段扔進車裡的菸灰缸,“總之睇實啲。”
“收到。”
大眼光家裡亂成一團。
唐輝帶著兩盞燈籠從前門進來的時候,大眼光正光著膀子坐在客廳裡吃泡麵,看見兩盞燈籠飄在半空中跟著唐輝飛進來,嚇得麵碗“哐當”一聲扣在了桌上。他張嘴想喊,唐輝衝他比了個“噓”的手勢,把粉白色的燈籠輕輕放在桌上,紅線鬆開之後燈籠面上的黃符微微一閃,燈殼上的封印像是化開了一層水霧。
燈面慢慢地變薄、變透,像一層冰在融化。融到最後,一道淡粉色的光從燈籠裡流出來,落在地上,慢慢凝成一個女人的輪廓。
女人很瘦,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素色的舊旗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領口處露出一截細得驚人的鎖骨。她的臉白得近乎透明,下巴尖尖的,襯得那雙眼睛格外大,裡頭汪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像是隨時都會溢位來。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被她抬手輕輕別到耳後,露出來的那截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
她就那麼站在那兒,微微仰著臉看他,嘴唇抿了抿又鬆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只是那雙溼漉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帶著一種小心翼翼又藏不住眷戀。像極了從前在戲臺後臺上完妝、從鏡子裡看見他走進來時那樣。
唐輝看著她,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張嘴的時候嗓子啞得厲害:“小蓉。”
沈蓉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盈盈的,像含著一汪水。她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來想碰他的臉,指尖在他臉頰上方停住了——她是鬼魂,碰不到他。可她還是虛虛地貼著他的皮膚劃過,從眉骨到鼻樑到嘴唇,一寸一寸的,像在用目光描他的輪廓。
“輝哥,”她開口,嗓音細細的、軟軟的,帶著一點哭腔,“你瘦咗好多。”
唐輝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他伸手去握她的手,可她的指尖穿過他的掌心,什麼都握不住。他攥了攥空蕩蕩的手心,又鬆開,深吸了一口氣,衝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可他努力讓嘴角翹起來:“冇事,我而家好咗。你睇,我只手開咗。”
他伸出左手,五指舒展著,掌心裡乾乾淨淨的。
沈蓉看著那隻手,眼淚終於落下來了。她垂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著。唐輝往前又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隔著半寸的距離,他低頭看著她低垂的發頂,輕聲道:“唔好喊,我喺度。”(不要哭,我在這裡)
沈蓉抬起頭來,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還沒來得及開口,窗外忽然刮進來一陣陰風——桌上的紅燈籠猛地一震,燈面炸開一道裂縫,一股黑霧從裂縫裡湧出來,裹著燈籠就往窗外衝去。
“喂!”唐輝撲過去伸手想抓,可那黑霧速度極快,撞碎了窗玻璃就躥了出去,半空中留下一串陰惻惻的笑聲。唐輝追到窗邊往外看,黑霧己經散了,紅燈籠也不見了,外面的路燈黃慘慘地照著空蕩蕩的巷子,連個影子都沒有。
“佢走咗?”大眼光湊過來,捂著被碎玻璃劃傷的臉,“咩情況啊?”
唐輝站在窗邊,攥緊了拳頭。他回頭看了一眼沈蓉——她正站在客廳裡,雙手交握在身前,安安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擔憂和關切清清楚楚的。
“冇事。”唐輝走回來,衝她笑了一下,“佢走咗就算。我淨係要你。”(他走了也就算了,我只要你。)
沈蓉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她抬手做了一個虛虛的撫摸動作——掌心隔著一寸的距離貼著他的臉,像在摸一個易碎的寶貝:“輝哥,你變咗好多。”
“變咗好定唔好?”
“好。”沈蓉的聲音輕輕的
唐輝笑了一聲,低頭看著她。兩個人隔著半寸的距離站著,誰也沒往前多走那一步,可那半寸之間的空氣暖融融的,彷彿有溫度在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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