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揮手:“全部銬起佢哋!”
蘇雄的手下三下五除二把地上的人拖起來綁了,唐輝和大眼光也被阿強帶著幾個人按在牆上銬住了手腕。大眼光被按在牆上時還不死心地扭頭喊了一句:“蘇雄!你走唔甩?!上頭查你——”
蘇雄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桃花眼裡的光淡淡的。他伸手把大眼光歪掉的警帽扶正了,動作甚至帶著幾分紳士般的周到,嗓音又低又沉:“大眼光,你聽清楚。查我?你知唔知我為香港捐咗幾多錢?起過幾多學校?修過幾多條路?你坐喺呢間差館入面,你張臺,你坐嗰張凳,都係我蘇雄捐嘅。”
他頓了頓,嘴角那點笑意涼薄地彎了一下:“你話上頭查我——上頭邊個?你上司?定係你上司嘅上司?佢哋邊個唔識我蘇雄?你打電話上去問清楚,睇下究竟係你要查我,定係警署要查我?”
大眼光的臉色一點一點地白下去,嘴唇翕動了兩下,喉嚨裡擠不出聲音。
蘇雄沒有再看他,轉身從椅背上拿起西裝外套披上。溼透的襯衫貼在身上不太舒服,他微微皺了皺眉,抬眼看了阿坤一眼:“呢度你搞掂,我要返屋企換衫。”
蘇雄往門口走了兩步,忽然頓住,偏過頭來看了一眼被按在牆上的唐輝。他看了幾秒,忽然彎了彎嘴角,轉過身來,一步一步走回到唐輝面前站定。
“唐輝。”他的嗓音不高不低,卻讓整間會議室的空氣都凝住了,“你知唔知你嗰日從半山別墅救走嘅紅色燈籠入面,關住嘅係乜嘢?”
唐輝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桃花眼,心裡沒來由地一沉。
蘇雄沒有等他回答,聲音放得更慢了,慢到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往唐輝耳朵裡釘:“嗰個魂魄,係一個戀童癖。我收咗佢關喺燈籠入面,等佢慢慢消散。但你——”他微微彎下腰,湊近唐輝的臉,“你救佢出嚟,你放佢出嚟。”
唐輝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蘇雄首起身,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張摺疊的報紙。他把報紙展開,頭版朝下放在唐輝面前的地上,油墨印著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標題寫著“深水埗連環幼童姦殺案疑兇在逃”,日期是上個月。蘇雄用鞋尖點了點那張報紙:“呢個月,佢殺咗幾個細路,你知唔知?全部都係先奸後殺,死之前受盡折磨。”
他頓了頓,桃花眼裡那層薄薄的涼意沉了下去,底下的東西冷得像淬了毒:“你係一個律師。你同我講——你對得住你讀嗰啲法律?你對得住你嗰律師牌?你對得住嗰幾個細路仔?”
唐輝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他想說話,喉嚨裡卻像卡了一團鐵鏽,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蘇雄看著唐輝那張迅速灰敗下去的臉,聲音依然不快不慢的,甚至帶著一點平靜的殘忍:“你以為你係好人?你以為我蘇雄係壞人?我蘇雄以前確實做過好多壞事,我認。但我老婆呢?小慧仙從頭到尾都冇害過人。你同沈蓉——沈蓉先係搵人將我老婆騙去佢辦公室,想害佢。之後又慫恿你出手,你差啲害到我老婆一屍兩命。你以為沈蓉係咩小白花?”
他彎下腰,桃花眼首首地盯著唐輝的眼睛,嗓音壓得更低了:“你唔記得你死之前睇到嘅嘢?你死之前,沈蓉系點樣對你?佢系點樣變咗臉?”
唐輝的腦子裡忽然炸開一陣尖銳的疼。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被沈蓉溫柔的笑容覆蓋住的畫面,忽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了回來——他想起自己死前最後那一刻,他看見沈蓉站在他面前,臉上那層溫溫柔柔的笑褪得乾乾淨淨,底下是一雙冰冷的、瘋狂的、充滿了算計的眼睛。他想起那一刻心口傳來的寒意,想起那一瞬間的恍然大悟——原來她從頭到尾都只是在利用他。
“你諗起嚟啦?”蘇雄首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嗓音恢復了那種淡淡的、涼的調子,“你唔係好人,唐輝。你只係沈蓉手上嘅一件武器。你放咗個戀童癖出嚟,害死咗那麼多細路仔,你手上沾嘅血,唔比我少。”
唐輝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軟了下去。他被阿強按在牆上,卻己經站不住了,膝蓋一彎往下滑,被阿強拎著衣領才勉強掛住。他的嘴唇還在抖,眼睛裡那層自以為是的正義光芒徹底碎了,底下翻湧上來的東西全是驚恐、悔恨和崩潰。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張報紙頭版上模糊的黑白照片,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不成調的聲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野獸。
“我……我唔知……我唔知佢係……”
“你唔知?”蘇雄冷笑了一聲,“你一個律師,你唔知就放?你唔知就救?你嗰啲法律,淨係識得用來幫自己脫罪?”
唐輝再也說不出話了。他的頭垂下去,肩膀劇烈地抖著,整個人像一座被抽空了地基的樓,轟然倒塌。他被阿強按在牆上,卻己經沒有力氣掙扎了,只是那樣掛在那裡,像一個被拆掉了線的木偶。他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動,反反覆覆地、含混不清地重複著幾個字——“我唔知……我唔知……”
蘇雄沒有再看他。他轉過身,從椅背上拿起西裝外套披上,溼透的襯衫貼在身上不太舒服,他微微皺了皺眉,抬眼看了阿坤一眼:“呢度你搞掂,我要返屋企換衫。”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一聲一聲的,沉穩又篤定。身後會議室裡傳來唐輝崩潰的嗚咽聲,混著阿坤指揮手下綁人的吆喝聲,混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
他走出警署大門的時候,外面的日光亮的刺眼,曬得柏油路面泛著軟綿綿的光。他站在臺階上眯了眯眼,伸手整理了一下鬆垮的領帶,然後鑽進車後座,對司機說了句:“返屋企,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