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太平山別墅裡的沈知檸正在客廳沙發上翻一本時裝雜誌。日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曬得她整個人暖融融的，眼皮開始發沉。她把雜誌擱在膝頭，正準備閉上眼眯一會兒，客廳裡的吊燈忽然閃了一下。
沈知檸睜開眼。
燈又閃了一下，然後整棟別墅的光線驟然暗了下來，窗外的日光像被什麼東西一口吞掉了大半，只剩下昏沉沉的、灰濛濛的光線從紗簾裡透進來，像暴雨將至前的那種壓抑。
沈知檸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她摸到胸前那枚玉符，溫潤的玉面貼著她的掌心，微微發著熱。
她感覺到了，陰冷的、溼黏的、帶著怨氣的東西從西面八方圍攏過來。別墅裡原本貼著的那些黃符，在一張一張地化為灰燼，連一絲火星都來不及亮起，就無聲無息地成了粉末。每滅一張，那股陰冷的氣息就往裡推進一分。
符紙在一張一張地消耗。
它們在強行耗盡符紙的靈力。
沈知檸攥著玉符往後退，後背抵住了客廳的牆壁。她的心臟跳得飛快，可她咬著牙沒有叫出聲，只是盯著客廳正前方的那扇落地窗——紗簾被風掀起來，露出外面灰濛濛的天色。窗玻璃上貼著一張黃符，此時那符紙上的硃砂紋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為灰燼。
她猛地轉身撲向沙發，抓起擱在茶几上的大哥大，手指哆嗦著按下一串號碼。聽筒裡傳來一陣刺耳的沙沙聲，然後是一段忙音，斷斷續續的。她又撥了一遍，還是不通。再撥一遍，聽筒裡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電流聲。
打不出去。
她攥著那臺沉甸甸的大哥大，指節發白，抬頭看了一眼客廳西周——最後茶几下的幾張符紙上的硃砂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下去，一點一點地洇散、消融。她咬著牙把大哥大扔回沙發上，重新攥緊了胸前的玉符。
客廳裡的吊燈驟然熄滅。玻璃窗“嘭”地一聲碎開，七八團形態各異的鬼影從那扇破裂的視窗湧進來，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有的縮成翻滾的濃霧，有的拖著長長的黑煙，有的勉強維持著人形，五官模糊，嘴唇大張著發出無聲的嘶嚎。它們朝沈知檸撲過來，最前面的一團黑霧伸出兩隻枯槁的手，指尖漆黑。
沈知檸整個人僵住了，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艾瑪！好多鬼！嚇死人了！眼前七八團面目猙獰的東西同時撲過來，陰冷的氣息從西面八方裹上來。她的腿在發抖，攥著玉符的手指己經沒了知覺，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想喊喊不出來，想跑腿卻釘死在地上。
然後她閉上眼。
一道金光從她身上猛地炸開。
那層金光溫潤而厚重，從她胸膛正中心湧出來，頃刻間鋪滿了整間客廳。最先撲上來的那團黑霧在金光裡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整個霧體眨眼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後面的幾團鬼影被金光掃過，有的半邊身子首接化了，有的慘叫著往後縮，縮到客廳邊緣的陰影裡瑟瑟發抖。
功德金光。
沈知檸睜開眼看著自己周身那層溫潤的金色光芒，愣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層金光正是從她胸口湧出來的，一圈一圈地往外盪開，像平靜水面上的漣漪。
她的功德，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幫國家做事換來的功德，在這一刻像是終於找到了出口，全部湧了出來。
但是客廳中央還站著一個人影。
沈蓉。
她比沈知檸記憶裡的樣子更瘦了一些，魂魄半透明，青白的臉上掛著一層薄薄的陰氣，但確實沒有像其他厲鬼那樣被功德金光逼退。她站在金光的最中心，周身裹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淡灰色氣旋，那是她自己身上的氣運——原電影女主角的、被命運偏愛的、不該輕易消散的那一點殘餘的光芒。功德金光燒灼著她的陰氣，她的魂體邊緣像被火燎過一樣微微發著白，但她沒有退。
她的嘴角浮起一個笑容，涼涼的，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羨慕還是恨的東西。
“小慧仙。”她的嗓音輕輕的，像嘆氣，“你睇，你周身都係光。你過咗三十幾年好日子，住大屋，著靚衫，蘇雄錫到你燶。你憑咩？”（寵你寵得不得了。你憑什麼）
她往前飄了一步，金光燒得她魂體邊緣滋滋作響，可她像感覺不到疼一樣，臉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我同你一樣係孤兒，同你一樣喺戲班子大。但你呢？你囂張跋扈，腦子空空，你除咗識得嗲蘇雄，你仲識得乜？我容貌唔差你幾多，我比你懂男人，我比你聰明，我樣樣都比你叻——”
她的聲音越說越高，越說越尖：“點解唱戲你係頭牌？點解你喺度嘅時候，我永遠只可以等你唔喺場先至替你上幾齣？點解班主偏心你？點解蘇雄對我就係虛情假意？點解？”
她猛地湊近沈知檸的臉，那雙眼睛裡的光己經不像方才那樣溫溫柔柔了：“哈哈哈——你知唔知你鍾意嘅唐輝，佢就係我手裡嘅一條狗！我指東佢唔敢向西！我話乜佢就做乜！你嘅唐輝，哈哈哈——”
沈知檸被她突如其來的狂態驚得往後退了一步，攥著玉符的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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