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雄的車還沒停穩，他己經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司機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猛踩了一腳剎車。蘇雄根本沒管，三步並作兩步衝向別墅大門。他在路上就己經感覺到了——婚契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在他靈魂深處劇烈地震顫，那是沈知檸的恐懼，她的痛，她的魂魄被什麼東西從身體裡硬生生撕扯出來的那一下撕心裂肺的疼。
他推開門。
客廳裡一片狼藉。碎玻璃碴鋪了滿地，窗簾被撕扯下來搭在翻倒的沙發扶手上，地毯上洇著一大片暗紅色的血跡，還有幾道被拖拽過的痕跡延伸向茶几的方向。沈知檸蜷在那一堆碎玻璃中間，渾身是血，額頭上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淺色的家居服被染得紅一塊白一塊，胳膊上幾道深可見肉的劃痕觸目驚心。她聽到門響，慢慢抬起頭來，眼眶紅紅的，嘴唇微微發著抖，看見他的一瞬間眼淚就湧了出來，聲音又軟又啞：“雄哥……好痛……”
蘇雄站在門口，桃花眼掃過客廳裡的狼藉，又落回那張臉上。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冷得讓人骨頭縫裡發寒。他不緊不慢地把身後的門帶上，解開了西裝外套的扣子，鬆了鬆領帶，一步一步朝她走過去。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響，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人心上。
“你叫我咩？”他嗓音低低的，在她面前蹲下來。
沈知檸——或者說，頂著小慧仙皮囊的沈蓉——仰著臉看他，眼淚掛在睫毛上，嘴唇動了動：“雄——”
蘇雄的手忽然動了。
他沒有去扶她，他右手併攏兩指，指尖凝出一層金紅色的光，快得看不清動作，猛地拍在她天靈蓋上。一道灼熱的氣浪從掌心灌入她體內，像一團燒紅的鐵水灌進了冰窟窿——沈蓉的魂魄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被那股功德之力從軀殼裡硬生生撞了出來，青灰色的魂體打著滾摔出去三米遠，撞在翻倒的沙發上才停下來。
軀殼軟塌塌地往後倒去，蘇雄伸手接住了她。那具身體輕得像一片葉子，體溫冰涼，血還在往外滲，浸溼了他的袖口。他把她輕輕放在地毯上，然後站起來，轉過身。
沈蓉蜷在沙發旁邊，半透明的魂體被剛才那一掌打得黯淡了一大截，邊緣像被火燒過的紙一樣捲曲著，冒著細細的青煙。她抬起臉來看著蘇雄，臉上的表情從猝不及防的痛楚慢慢變成了一種扭曲的笑。
蘇雄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他一步跨過去，右手五指張開，掌心那層金紅色的功德光芒陡然暴漲，像一簇燒到白熱的火球——“你敢動佢。”他的嗓音很低很低，低到幾乎是從胸腔深處震出來的。
他一掌拍下去。
沈蓉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魂體被打得幾乎渙散，淡青色的魂魄光芒暗得像快要熄滅的燈芯。她在最後關頭化成一股煙氣，從客廳破裂的視窗猛地竄了出去，快得像一道閃電，連蘇雄都沒來得及再補第二掌。
蘇雄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他沒有追，轉身蹲下來，把那具血泊中的身體抱起來，動作極輕極穩，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沒有看沈蓉逃跑的方向，只是抱著她上了樓，把她輕輕放在主臥的床上，然後撥了阿坤的電話：“帶醫生嚟，快。你親自帶人守住成間別墅，唔準任何人入嚟。”
阿坤在電話那頭聽出他聲音裡的異樣，一個字沒多問：“收到，雄爺。”
蘇雄掛了電話，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然後他閉上眼，雙手結了一個繁複的指訣，指尖抵在自己眉心——婚契的另一端連著沈知檸的魂魄，他順著那股靈魂之間的羈絆往外探去，像一縷絲線被拉向某個遙遠的方向。
他捕捉到了，很微弱，忽明忽滅的，但還在。
他睜開眼，轉身走出了臥室。
蘇雄追到深水埗那座廢棄天台的時候，看見的正是他最不想看見的一幕。
沈蓉站在蓄水池旁邊，魂體比剛才被他一掌打散的時候恢復了一些，黯淡的青灰色光芒勉強聚攏成人形，嘴角掛著血——魂魄的血，是陰氣被功德灼透之後滲出來的那種黑紅色的東西。她面前的半空中懸浮著一個透明的、虛弱得幾乎要消散的魂魄，正是沈知檸。
沈知檸的魂魄比方才又淡了一層，幾乎像一層薄薄的霧氣凝成的人形，五官都快要看不清楚了。她被幾縷殘存的陰氣鎖在半空中動彈不得，眼睛半睜半閉，意識模糊得像隨時會散掉。
“蘇雄。”沈蓉轉過身來，看著他一步一步走上天台，臉上的笑容帶著一種瘋狂的快意，“你嚟得好快，但太遲了。”
蘇雄沒有說話。他抬起右手，掌心功德金光凝聚成球，金紅色的光在昏暗的天台上像一輪小太陽猛地升起。他朝沈知檸的魂魄方向衝過去——沈蓉沒有攔他，她只是抬起雙手，十指張開，掌心湧出一團濃稠的黑氣，那黑氣凝聚成一顆拳頭大的暗球，裹著這些年她吞食遊魂野鬼積攢下來的全部陰氣怨氣，朝著沈知檸的魂魄全力推了出去。
“你唔俾我好過，我都唔會俾你好過！”沈蓉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那張臉上的瘋狂和怨毒徹底撕破了所有溫溫柔柔的偽裝。
蘇雄的瞳孔驟縮。他的速度在那一瞬間突破了極限——功德金光從掌心猛地炸開，金紅色的光牆在他和沈知檸之間鋪開，試圖擋下那團黑氣。黑氣撞在光牆上，功德之力與陰怨之氣在那一點上劇烈地撕咬、吞噬、崩裂，發出一陣刺耳的嘶鳴。光牆一寸一寸地碎裂，蘇雄咬著牙往裡面灌注更多的功德之力。
光牆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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