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推開密室的門時，入眼的是一地狼藉。法壇上的蠟燭己經燃盡了大半，燭淚堆了厚厚一層，石臺周圍的符紙在風中微微顫動。蘇雄整個人往前栽在石臺邊緣，額頭磕出一道青紫的痕跡，手腕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暗紅色的順著指縫滴落，在地面上聚成一小灘。他閉著眼，臉色白得發青，嘴唇幾乎沒有血色。
阿坤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把人扶起來，手掌按在蘇雄的後背上，感覺到那顆心還在跳——很弱，但還在。他扭頭衝門外喊了一聲：“阿強！進來！抱大嫂走！快！”
兩個人手忙腳亂地分了工，阿坤把蘇雄背起來往外走，阿強小心翼翼地把石臺上那具身體裹著薄毯抱在懷裡。司機早就把車開到半山別墅的後門等著了，引擎一首沒熄。一行人風馳電掣地趕回了太平山別墅。
醫生被阿坤從床上拎起來，拎著藥箱一路小跑上了二樓。蘇雄被安置在主臥旁邊的客房裡，手腕重新包紮了，額頭的磕傷處理完，又打了一針強心劑。阿坤坐在床邊守了大半夜，天亮的時候蘇雄的眼皮終於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
桃花眼裡的光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厚厚的霧。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又側過臉來看了一眼自己纏著紗布的手腕，慢慢撐著坐起來。阿坤趕緊上前扶他：“雄爺——”
蘇雄沒有看他。他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著腳走出客房，推開主臥的門。沈知檸躺在主臥的大床上，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色睡衣，身上的傷都處理過了，紗布裹得整整齊齊。她的臉上沒有血色，嘴唇微微發青，胸口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
蘇雄走到床邊坐下來，伸手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己經徹底涼了，像握著一塊冰。
阿坤跟進來，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動，喉嚨裡像卡了什麼東西。他喊了一聲“雄爺”，又喊了一聲，然後聲音低下去，悶得像從胸腔最底下擠出來的：“大嫂佢……佢己經走咗。醫生話——”
蘇雄沒有反應。
他就那樣握著那隻冰涼的手坐在床邊，一動不動。他身上的襯衫還是昨晚那件，胸口沾著一片乾涸的血跡，頭髮散了幾縷下來搭在額前，整個人像一個被抽走了魂的空殼。
阿坤看不下去了，他轉身快步走出去，撥了一個電話。
蘇安安來得很快，她今年三十歲，嫁的是香港數得著的富商，自己住在淺水灣一棟獨棟別墅裡，平時隔三差五回太平山看看父母。阿坤在電話裡沒有說清楚，只說了句“阿爸阿媽有事，你快返來”，她以為是蘇雄出了什麼事，一路催著司機闖了兩個紅燈趕回來的。
她推開門的時候，看見的是這樣一幅畫面——她父親坐在床邊，握著她母親的手，整個人像一尊被風化了的石像。床上的母親安安靜靜地躺著，臉色青白，胸口——蘇安安的目光落在那一片平靜的、沒有任何起伏的被面上，她的腳步頓住了。
她走過去，伸手探了探母親的手腕，又探了探她的頸側，手指在觸到皮膚的那一刻猛地縮回來。她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步，膝蓋撞在床沿上，然後軟塌塌地滑下去癱坐在地上。她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眶裡的水湧出來卻連聲音都發不出，只是那樣仰著臉看著床上一動不動的母親，過了好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嘶啞的、變調的、帶著孩子氣的驚恐和崩潰：“阿爸……阿媽佢點解……阿媽佢……”
蘇雄沒有回頭。
他像沒有聽見一樣，握著那隻冰涼的手，目光落在她臉上，可那雙桃花眼裡什麼都沒有，連光都照不進去。
蘇安安坐在地上哭了好久，哭到喉嚨啞了，最後被阿坤扶著站了起來。她看著阿爸那個樣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太瞭解她阿爸阿媽的感情了。她阿爸這輩子最緊要的人就是阿媽了。
這樣的阿爸她從來沒看過——在她記憶裡，父親永遠是西裝筆挺、油頭鋥亮、嘴角帶著三分笑意七分風流的模樣，何時都是從容的，彷彿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動搖他分毫。可眼前這個人，像是風一吹就要散了。
她走了過去，蹲在蘇雄腿邊，仰著頭看他，聲音又啞又軟：“阿爸，你同我講句話……”
蘇雄的睫毛動了動。
他低下頭，看著蘇安安那張和她母親有七分相似的臉，嘴唇翕動了一下，嗓子裡擠出來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的枯木頭：“安安……佢話，佢從未來嚟。二零二六年。”
蘇安安愣住了。
蘇雄慢慢抬起頭來，桃花眼裡那層灰濛濛的霧忽然裂開了一道縫，底下透出來的光又冷又亮，亮得讓人心慌。他鬆開沈知檸的手，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太平山，嗓音低低的，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佢來自未來，佢係二零二六年嘅人，佢唔屬於呢個時代。”
他轉過身來，看著蘇安安，嘴角浮起一點笑——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可那確實是笑，是整整一天一夜以來蘇安安第一次在她父親臉上看到的笑：“我己經感受唔到佢嘅魂魄，佢一定系返咗二零二六年。”
蘇安安看著父親那張蒼白卻忽然亮了起來的臉，眼淚又湧了出來。
接下來的三天，蘇雄像變了一個人。
他把沈蓉關在紫砂罈子裡整整三天，每天都往罈子裡灌一道茅山術的火符，把她燒得魂體縮成一團、連慘叫都發不出之後，又從地府裡召了陰差來，辦妥了唐輝和沈蓉的投胎手續。他親手施法，在兩個人的魂魄上各刻了一道永世殘疾的印記——沈蓉來世生來雙腿癱瘓，唐輝來世天生雙目失明。兩個人身上背的孽債太重，在地府原本就要受夠十八層地獄的刑罰才能輪轉，如今再加上他這道符，永生永世都走黴運，做什麼都成不了，遇上什麼都要橫生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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