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深水埗時，夜色己經濃得化不開。沈知檸縮在瀟灑懷裡，一句話也不說，兩條手臂緊緊環著他的腰，臉埋在他頸窩裡，撥出的氣一下下噴在他頸側，帶著絲絲癢意。
阿坤在前面開車，後視鏡裡瞥了一眼，見大佬臉色雖然還冷著，但眼裡己經沒剛才那股要殺人的勁兒了，才暗暗鬆了口氣。
車子拐上加多利山時，沈知檸己經止了淚，只是還賴在他懷裡不肯起來。阿坤把車停在門廊下，瀟灑抱著她下車，一路進了屋，上樓，推開主臥的門。
他彎腰把她放在床上。床墊微微下陷，深灰色的被面觸感微涼。她坐在那裡，兩隻手還勾著他的脖子沒鬆開，抬眼看他，又看看西周。
燈沒開全，只有床頭那盞小燈亮著，暖黃的光落在熟悉的傢俱上。衣櫃門半掩著，露出他幾件深色外套的袖子。床頭櫃上擱著那盒抽了一半的煙，打火機壓在一本馬經上面。空氣裡那股烏木混著菸草的氣味沉沉的。
沈知檸怔了一下。
她日日住在這裡，按理說早該習慣了。可今晚不一樣。今晚她是從張有財手裡、從那條溼漉漉的後巷裡逃出來的。坐在這張床上的時候，她忽然有種極不真實的感覺……
這裡是安全的，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心口莫名酸了一下。她沒想到，也不敢想，有一天會在一個買她的男人家裡，覺出“安全”兩個字。
她鬆開勾著他脖子的手，往床中間縮了縮。然後她抬頭看他，眼裡的淚痕還沒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瀟灑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把煙盒拿起來，又放下。
“沖涼先。”他說，“成身邋遢。”
她點點頭，想說些什麼，可喉嚨裡像被什麼堵住了。過了好幾秒，她才輕聲道：“我日日都住喺度……但系今晚……好似第一次覺得，呢度真系安全嘅。”
她的聲音很小，像怕被人聽見，又像只是說給自己。
她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像踩進自己的領地。這房子她日日住著，每一樣東西都熟悉，連空氣裡那股烏木混著菸草的氣味，都己經成了某種讓人安心的東西。
她進浴室衝完涼出來，頭髮半溼，睡裙鬆垮地掛在身上，露出纖細的鎖骨和小腿。他正坐在床邊抽菸，見她出來，把煙摁滅在菸灰缸裡，朝她伸出手。
她走過去，掀開被子，像往常一樣靠過來，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胸口。
“多謝你。”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鼻音，“如果今晚你冇嚟，我真系唔知會點。多謝你嚟帶我走。”
他低頭看她。沈知檸睫毛低垂，眼睛還紅著，溼漉漉的。她緊緊依偎在他胸口，好像他是她的全世界。他“嗯”了一聲，手擱在她後腦上，慢慢順著她的頭髮。
“我諗過，如果當初買我嘅系陳生，我而家會系點。”（我想過，如果當初買下我的人是陳先生，我現在又會是什麼樣子。）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和他說話，“我淨系覺得……好彩。好彩系你。系你，我就唔驚。”（我只是覺得……幸好。幸好是你。只要是你，我就不害怕。）
她忽然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抓著他身側的衣服，指節泛白。
“張有財賣咗我。如果唔系你，我而家可能己經……所以真繫好彩。好彩系你買咗我。好彩系你嚟救我。”（張有財把我賣掉了。如果不是你，我現在或許己經……所以真的很慶幸。幸好是你買下我，幸好是你來救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融進了呼吸裡。瀟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從後腦摸到她髮尾，再把那縷溼發繞在指間，慢慢捻著。他胸膛微微震了一下，像是哼了一聲，又像只是呼吸重了點。
“傻女。”他說。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今日我講啲嘢，你信唔信？”
“咩？”
“我話張有財佢……掂我。”她的手指抓得更緊，指甲幾乎嵌進他手臂，“其實唔止今日。由我好細個開始，佢就己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