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小心地試過撒嬌,有一天吃飯,她咬了半天筷子,才低聲說:“瀟灑哥,我想同你講件事。”
“講。”
“我想考級。”她抬起眼,語氣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盼,“我英文幾好,想考返張證書。仲有日文、法文,都系國際承認嘅,以後出來做嘢好有用。我唔想淨系攤喺度。”(以後出來做事會很有用。我不想只是癱在這裡。)
說到“做嘢”時,她的眼睛亮了一瞬,像真的在憧憬以後。
瀟灑正往嘴裡送菜,聞言筷子頓了一下。他偏頭看她,像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考級?”他重複著,嘴角慢慢勾起來,“要幾錢?”
“報名費加埋書簿費,要一千蚊。”她小聲說,像怕他嫌多。
他笑出了聲,把筷子往桌上一擱,伸手揉了揉她頭頂,像揉一條小狗。
“我俾過唔少女花錢,個個都系買衫買袋買首飾。你係第一個問我攞錢考級嘅。真系書蟲。”(我給過不少女孩子花錢,個個都是拿去買衣服、買包包、買首飾。你是第一個找我拿錢去考級的,真是個書呆子。)
他笑得邪氣又散漫,像在看什麼稀罕玩意。可沈知檸知道,他這態度,己經鬆動了。
“我唔似佢哋。”(我不是她們)她嘟了嘟嘴,像在撒嬌,又像在表忠心,“我有你,己經乜都有。我淨系想……再叻啲,咁先配得起你。”(我有了你,就己經什麼都擁有了。我只是想……再能幹一點,這樣才配得上你。)
這話說得她自己都嫌肉麻,可效果出奇地好。
瀟灑盯著她,眼底有得意,也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滿足。
“考。”他大手一揮,從錢包裡抽出幾張金牛拍在桌上,“要幾多攞幾多。你考唔到,返嚟打你囉柚。”(要多少就拿多少。你要是考不上,回來就打你屁股。)
沈知檸抿著嘴笑,把錢收好,輕聲說:“我實考到。”
他見過不少女人,卻從沒見過這樣的。美得不像人間物,心思卻全放在讀書考試上。明明長著一張該被錦衣玉食供起來的臉,卻像只小雀,伸著爪子想往外飛。飛得笨,還不自知。
他眯起眼,吐出一口煙,嘴角慢慢扯開一個囂張而肆意的笑。這種女人,如果不是他先撞見,確實輪不到他。
他笑出聲來,把菸頭彈進菸灰缸,起身走了出去。
沈知檸不知道瀟灑站在門外時想了什麼。她只知道,從那天起,阿強他們的態度又變了一點點。看她的眼神更軟了,對她也是更加小心了,能幫就幫,能護就護。
她沒事開始出去轉轉,有時是放學後,有時是週末下午。身後永遠跟著三西個馬仔。她去逛書店,他們就守在店門口;她站在路邊看人流,他們就像幾堵牆,把一切試圖靠近的目光擋在外面。
她試過留意街邊招工,可那些紙皮箱上、電線杆上的招工啟事,她連看第二眼的機會都沒有。阿強會立刻上前,側身擋在她面前,語氣恭敬卻不可商量:“沈小姐,呢啲嘢好汙糟,唔好睇喇。”
她試過去報攤,想看看報紙上的招聘欄。手指剛碰到報紙,身後就有人輕聲道:“沈小姐,大佬吩咐,外頭嘅嘢少掂。”(外面的事情少去觸碰。)
她便笑一笑,說“好”,把報紙放下。
像一株被鎖在玻璃罩裡的花,看得見整個世界,卻摸不到一寸土。
但她不打算耗下去。
考級,是她想到的第一步。
1988年,香港的日語等級考試由日本語教育研究會承辦,一年一次,自修生可以首接報名。英語有英國文化協會的考試,法語有法國文化協會的考點。她選了三個:英語、日語、法語。
報名那天,她穿著白色圓領襯衫,頭髮用一條黑色髮圈束成高馬尾,露出整張臉。她沒化妝,只在唇上塗了層無色的潤唇膏。可即便如此,走在尖沙咀的街頭,還是不斷有人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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