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強從後視鏡裡看她一眼：“鋪頭？沈小姐想開鋪？”
“嗯。”她應了一聲，目光還停在外面，“我想開間奶茶店。細細間就得，賣啲學生同街坊中意飲嘅嘢。”
阿強有些意外，但沒有多問。他朝前座的阿輝使了個眼色，車子在下一個路口調了頭，往幾條比較旺的街駛去。
他們先後看了三西處。
第一處在學校後街，地鋪約三十平方，門面窄，但進深夠。捲簾門半開著，裡面空蕩蕩的，牆上還貼著舊報紙。房東見沈知檸站在門口看，便湊過來招呼：“靚女，想租鋪呀？呢間啱曬你啦，三十幾呎，租平呀，西千五，點都冇得再平。”（姑娘，想要租鋪子呀？這間太適合你了，三十多平方呎，租金很划算，西千五，怎麼都不能再便宜了。）
沈知檸站在門邊，沒進去。她看了看街口人流，又望了望旁邊幾家鋪子，問：“呢條街夜晚多唔多人行？學生放學會唔會經過？”
“多呀！你睇下，對面間冰室由朝排到晚啦！”房東指手畫腳，“你做飲食實賺。”
沈知檸笑著點點頭，沒應承。
第二處在旺角，二十八平方，月租要六千。第三處在油麻地，三十五平，開價七千，老闆說連生財工具都可以便宜轉讓。
她一路看一路記，把每個位置的租金、人流、左右鋪頭都默在心裡。阿強他們跟在她身後，也不多嘴，只在她看鋪時自動散開，把門口守住。
上車後，阿強忍不住問：“沈小姐，你真系諗住開鋪？大佬知唔知？”
沈知檸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寫字，聞言抬頭笑了一下：“我未正式同佢講，驚佢話我發夢。等我想清楚曬，再慢慢同佢傾。”
阿強點點頭，沒再多話。
沈知檸靠在座椅上，把車窗搖下一半。晚風吹進來，帶著街邊魚蛋和雞蛋仔的香氣。她閉上眼，腦海裡己經閃過一張又一張飲品單。
她來自2026年。那時候滿街都是手打檸檬茶、鴨屎香檸茶、楊枝甘露、多肉葡萄、黑糖珍珠鮮奶。可現在是1988年。香港街頭最多的飲品是絲襪奶茶、鹹檸七、凍檸茶、鴛鴦。款式不少，但遠遠沒有她記憶裡那些花樣。
她可以做的，其實有很多。
比如水果茶。用新鮮檸檬、西柚、金桔、菠蘿一起搗碎，加茶底搖勻，又清又香，顏色還好看。比如黑糖珍珠鮮奶，這個時候根本沒有珍珠，只要找個師傅把珍珠煮得好，這杯東西在年輕人中間一定爆。比如芝士奶蓋，這東西在1988年的香港絕對沒有。蓋在冰茶上面，鹹香綿密，夠新，夠濃，夠特別。
她甚至可以不做傳統鋪頭生意。找一間二十幾平的小店，只做外賣視窗，不用座位，不用大廚房，兩個員工就能開工。選單不用多，十款八款足夠，勝在新奇、乾淨、賣相好。學生買得起，情侶打得卡，街坊貪新鮮。
沈知檸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鋪租、水電、人工、材料、招牌、紙杯、吸管。每一項後面都跟著她估算的數字。她越寫越興奮，眼睛在昏暗的車廂裡亮得驚人。
她知道，這筆生意現在還開不起來。她手頭的錢不夠，瀟灑那邊也不會輕易鬆口。但不要緊。她要先把市場看好，把價錢問清。
等到時機成熟，等手上有足夠的本錢，這家小小的奶茶店，也許就是她脫離這棟金絲籠的第一步。
退一萬步說，就算最後開不成，她今天問過的每一條街、看過的每一個鋪面，也都是她以後逃跑時用得上的地圖。
“強哥。”她忽然開口。
“嗯？”
“如果鋪頭開得成，我請曬你哋飲第一杯。”她轉頭朝他笑，眼睛彎彎的，語氣裡有少女般的認真，“免費，添飲都得。”
阿強從後視鏡裡看到她笑，愣了一下，也笑了。
“好啊我第一個排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