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檸發現保險櫃,純屬意外。
那天晚上,瀟灑回來時心情不錯,進門就從錢包裡抽了一疊港幣拍在茶几上,叫她去中環買幾件秋天穿的衫。錢不夠,他朝臥室角落揚了揚下巴,隨口道:“保險櫃入面仲有,自己去攞。密碼系0813,你唔好同我搬空曬。”
沈知檸心口一跳,面上卻只笑了笑:“我點知你保險櫃喺邊。”
“床尾個櫃下邊,推開啲衫就見到。”他脫了外套扔在沙發上,人己經往浴室走了,“攞完記得鎖返。”(拿完記得鎖回去。)
她“哦”了一聲,等他進了浴室,才慢慢走到床尾那組矮櫃前。櫃門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幾條牛仔褲和幾件舊T恤。她把手伸進去,果然摸到一個嵌在櫃壁上的鐵盒子。半嵌在牆體裡,面上一個轉盤式密碼鎖。
0813。
她撥動轉盤,鎖舌“啪”地彈開。門開的瞬間,一股金屬和紙幣混著的氣味撲面而來。裡面碼著幾疊港紙,用橡皮筋扎著,最上面放著一個紅絨布袋。她沒動那布袋,只抽了幾張出來,又小心地合上櫃門,鎖好,恢復原樣。
她記得清楚,那布袋的形狀,像裝著條狀的金子。她還看見角落裡散著幾隻舊金錶,和幾枚用紙巾隨便包著的戒指。
沈知檸把錢放進口袋,走到客廳繼續疊衣服。臉上平平靜靜,心底卻把“0813”一遍遍刻進骨頭裡。
她知道瀟灑會死。在電影裡,他被一個溫老師抄起刀砍死,死在亂刀之下,死在眾叛親離裡。具體哪一天她記不清,但她知道那是遲早的事。她得趕在那之前,把自己摘乾淨。
這間屋裡的保險櫃,就是她將來抽身時的第一筆路費。
那些金子、金錶、現錢,她統統可以裝進空間。這個男人、這條街、這座城,她沒有任何捨不得的東西。
日子一天天過著,沈知檸的私房錢也在一天天變厚。翻譯的活越接越順,她開始偷偷把一部分收入換成小額現鈔,用油紙包好,收進空間。像螞蟻搬家,從不明目張膽地搬,但從來沒停過。
她還摸清了家裡每個人的脾氣。
阿強最老實,嘴緊,心軟。瘦高個的阿輝是阿強的表弟,剛來沒兩個月,做事有點毛躁,但很講義氣。還有一個叫肥仔,肥仔最好哄,給杯奶茶就笑;阿坤最陰沉,看人的眼神總帶著點警惕。(取名廢一如既往的小弟名)
沈知檸對誰都一樣溫柔,從不多問,從不挑事。可她暗地裡把他們每個人的底細都摸得清清楚楚。誰家裡有老人要養,誰在追哪個夜總會的女孩,誰每個月要往家裡寄多少錢。這些事,都是她在遞糖水、分水果的時候,一句一句聽來的。
那天晚上,沈知檸在廚房煮糖水。
阿強他們幾個照例守在客廳外的走廊上。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縫,幾個人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從外頭飄進來。她本來沒在意,首到聽見阿坤的聲音忽然拔高,又像被什麼堵住,低了下去。
“阿坤,你細妹點呀?”是阿強的聲音。
“醫生話仲要輸血,聽日又要再交錢……我真系頂唔順。”阿坤聲音發悶,像被什麼東西壓在胸口。
“差幾多?”肥仔問。(差多少)
“強哥借咗我八百,肥仔二百,阿輝一百……我仲差好多。我媽喊到講唔到嘢,我細妹得十五歲,去黑診所搞成咁……我而家都唔知去邊度再借。”(我還差一大筆錢。我媽哭得話都說不出來,我妹妹才十五歲,去黑診所弄成這個樣子……我現在都不知道還能上哪裡再借錢。)
沈知檸攪糖水的手頓了頓。
她沒出去,只把火調小了些,側耳聽著。阿坤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成了氣音,夾著一下下很輕的抽鼻子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她把煮好的糖水盛出來,一碗碗放上托盤,像什麼都沒聽見似的端著走出去。門外幾個人立刻安靜下來,各自別過頭去。阿坤背對著她,快速用袖子擦了一把臉,才轉過身來。
“沈小姐。”他嗓音還有些啞,卻努力擠出個笑。
沈知檸點點頭,把糖水放到小圓桌上,語氣和平常一樣輕:“今晚煮多咗幾碗,你哋一人一碗,趁熱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