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灑是凌晨一點多回來的。
沈知檸還沒睡,靠在床頭翻一本時裝雜誌,暖黃的光只照亮她那一小片地方。她聽見樓下鐵閘響,聽見皮鞋踩在樓梯上的,她頓了頓,繼續翻看雜誌。
瀟灑站在門口,沒立刻進來,就那麼靠著門框看她。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掠過翻開的雜誌,最後停在她臉上。
“仲未瞓?”(還沒睡?)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啞,菸酒氣隔著半間屋都能聞到。
“嗯。”她終於抬起頭,像是才注意到他回來,眼睛從雜誌上移開,對上他的視線。檯燈的光只照到她半邊臉,桃花眼在暖黃的光線裡像浸了蜜,“看會兒雜誌。”
他走進來,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聲音悶悶的。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站著,影子整個罩住她。然後他彎下腰,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床墊上,整個人壓下來,酒氣撲面而來,混著他身上一貫的煙味和古龍水。他的臉湊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裡映著的自己。
“今天又去女人街咗?”他問,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嗯。”她把雜誌合上,放在床頭櫃上,動作不急不慢,“買咗幾件衫,冇癮嘛。”(買了幾件衣服,無聊嘛。)
“買咗啲乜?”(買了什麼?)
“T恤,鞋,還有些零碎東西。”她偏了偏頭,耳朵被他呼吸弄得有點癢,聲音裡帶著一點懶洋洋的鼻音,下巴朝牆角的方向撇了一下,“都喺嗰度啦,你睇睇。”(都在那裡啦,你看看)
牆角堆著今天買的東西。幾十個購物袋,碼得整整齊齊。阿坤他們搬上來的時候,她故意讓他們放在那兒,沒收拾。
瀟灑把外套脫了,扔在床尾的貴妃椅上,走到那堆袋子前,踢了一腳。塑膠袋窸窸窣窣響了一陣。
“買咁多?”他回頭看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時淺了一些,說明他沒在生氣,只是不太理解。
“想買就買咗,唔通你唔畀我使你嘅錢?”(難道你不讓我花你的錢嗎?)她合上雜誌,語氣淡淡的。
他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床頭,頭髮披在肩上,黑綢似的,臉在暖光裡白得發亮,桃花眼垂著,並不看他。他想起昨晚他折騰她的時候,她一聲不吭,咬著唇,像塊木頭。他知道她心裡有事,他大概也猜得到是什麼事。
瀟灑沒再問,走到床邊,俯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帶著煙味和一點酒氣。她沒躲,也沒回應,只是指尖在雜誌頁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我去沖涼。”他說,進了浴室。
水聲響起來。沈知檸這才抬起眼,目光越過雜誌,落在那堆購物袋上。她今天買的東西,空間裡己經裝了一些。
剩下的三分之二留在外面,如果全部收走,哪天瀟灑心血來潮翻一下,發現東西憑空少了,會起疑的。留大部分在外面,她走的時候再收,一樣來得及。
她合上雜誌,關了檯燈,躺下來,背對著浴室的方向。水聲嘩嘩地響。她在黑暗裡睜著眼,腦子裡在算——保險櫃,蛇頭,假證。
他衝完涼出來,帶著一身溼氣鑽進被子,從背後抱住她。手臂箍在她腰上,下巴擱在她肩窩,呼吸熱熱地噴在她耳後。
“阿檸。”他叫她,聲音低低的。
她沒應。
“你唔好理我啲事。”(你別管我的事。)他的手收緊了一點,像在箍緊一件隨時會滑走的東西,“你喺屋企就得。”(你在家裡就好。)
她閉著眼,沒動。
“你係我嘅人,”他說,語氣沒什麼起伏,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邊度都唔使去。”
她還是沒應。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沉下去,手臂卻沒松。她被他箍著,熱得後背沁出一層薄汗,心裡卻冷得像一潭死水。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以為她鬧脾氣,以為她嫌棄他賣粉,以為她使小性子,買一堆東西撒氣。他不在乎她怎麼想,他只要人在他這裡就行,裝也得給他裝一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