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睜著眼,盯著黑暗裡的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
第二天上午,瀟灑出門了。走之前他在樓下跟阿坤說了幾句話,聲音壓得很低,她站在二樓樓梯口,只聽到幾個字——“……場子”“……happy哥”“……唔好畀佢搞”。阿坤應了一聲“收到”,然後鐵閘門響了,賓士引擎發動,車聲遠了。
她下了樓。阿強、阿輝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翻馬報,肥仔在廚房煮麵。她走到客廳中間,站了一會兒,猶豫了一下,然後轉向阿強。
“阿強。”
阿強抬起頭。
“阿坤呢?”
“喺門口抽緊煙。”(正在門口抽菸)
她點點頭,走到門口。阿坤果然站在鐵閘旁邊,背對著她,手裡夾著一根菸。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看見她站在門檻上。她穿了一條白色吊帶長裙,料子軟軟地垂到腳踝,外面罩著一件黑色針織開衫,鬆鬆垮垮地搭在肩上,領口滑下來一邊,露出一截細白的鎖骨。頭髮鬆鬆地扎著,沒化妝,臉在晨光裡白得像瓷,清清爽爽的,比平時多了幾分柔軟。
阿坤愣了一下,菸灰掉在鞋面上,他沒管。
“沈小姐?”
“阿坤。”她看著他,聲音很輕,“我可唔可以同你傾幾句?”(我可不可以跟你聊幾句?)
阿坤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屋裡的阿輝,又看了一眼廚房方向的肥仔。阿輝叼著煙,聳了聳肩。肥仔從廚房探出頭,一臉茫然。
“去書房。”她說,轉身往樓上走。
阿坤跟在她後面。樓梯窄,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後面,隔了三西級臺階。他低著頭,眼睛不知道該往哪看,最後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書房門關上,沈知檸走到書桌前,沒坐,轉過身來看著他。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她臉上切了一道明暗分界線。她看著他,不說話,眼眶慢慢紅了。
阿坤站在門口,手垂在身側,整個人繃緊了。
“沈小姐,你……”
“阿坤。”她的聲音很輕,嗓子發緊,像在發抖,“你可唔可以幫幫我?”
他心口一緊,他從來沒聽過她用這種聲音說話。此刻她站在那裡,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掛著一層水光。
“我……我好驚。”她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指節發白,“佢賣粉。如果佢畀人拉,我點算?我會畀人搶走嘅。”(他販毒。如果他被抓,我怎麼辦?我會被人搶走的。)
阿坤的臉色變了,他確實聽到了風聲。前天晚上瀟灑跟happy哥吵了一架。聽說happy哥想拿自己的女人,換沈知檸過去玩幾天。瀟灑沒同意,但阿坤知道,這種事有一就有二。happy哥敢開這個口,就是沒把瀟灑放在眼裡,更沒把沈知檸當人看。他更知道像沈知檸這樣級別的美人,瀟灑一旦倒臺,那麼立刻會湧上來各式各樣的人。
沈知檸抬起頭,眼淚終於落下來,一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我唔系要你放我走,我知道你唔會。我只系想要個保障。假嘅身份證,假嘅護照,唔好用我而家呢張臉。如果將來真系出事,我至少有路走。”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輕輕拉住阿坤的衣袖。她的手指很涼,隔著襯衫布料貼在他手腕上。
“阿坤,我冇人可以信了。”她的聲音在發顫,“求求你,你幫幫我好唔好,你唔會睇住我死。”
阿坤低頭看著她。她比他矮大半個頭,仰著臉,淚眼朦朧的。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一進門就看見她縮在沙發角上,穿著瀟灑哥的黑T,領口鬆垮垮地掛在她肩上,露出大片白得發亮的皮膚,皮膚上全是青紫的痕跡。她光著腳,腳踝上有一圈淤青,頭髮散著,亂糟糟地堆在肩上,臉埋在膝蓋裡,只露出半邊側臉,眼下青黑一片。
可她抬起頭的那一下,他整個人定住了。那是一張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美,整個人雖然狼狽,卻偏偏美得讓人挪不開眼。他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東西,忘了放,也忘了走。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沒什麼表情,很快又低下頭去。
就那一眼,他記了很久。








